“凑合用。”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他们家的口头禅。
她做的新菜味道差了点，他说“凑合吃”。
他钉的架子歪了一点，她说“凑合用”。
小念寄回来的照片糊了，他们俩一起说“凑合看”。
凑合了大半辈子，日子反而越过越有滋味。
退休那年，霍承洲五十三岁。
脱下穿了三十五年的军装那天，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苏黛黛靠在门框上看他。
“舍不得？”
“没有。”
“没有你站这儿看什么？”
他没回答。
手指摸了摸肩上的领章，然后把军装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该交给年轻人了。”
苏黛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退下来也好，正好陪我。”
“我不退你就不让我陪了？”
“你以前哪有空陪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又走了。”
“那不是工作需要——”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走，上街买菜去。”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霍承洲不太适应。
三十五年的军旅生涯，他习惯了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七点吃饭、八点进办公室。
现在没有出操了，没有办公室了，没有文件要签了，没有会要开了。
他五点半醒了，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不知道该干什么。
苏黛黛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很轻。
他侧过头看她。
她的头发已经有白的了，鬓角那里，一缕一缕的，在枕头上散开。
脸上的皱纹比年轻时多了，但轮廓还是那样，圆润、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了。
以前太忙了。
忙着打仗，忙着训练，忙着开会，忙着调防。
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吃顿饭、说几句话、看一眼孩子，然后又走了。
她在家里忙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他知道得太少了。
退休之后，他终于有时间慢下来了。
慢下来之后，他看见了很多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比如她做饭的样子。
她站在灶台前的时候特别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切菜的刀法又快又稳，笃笃笃笃，节奏感极强。
颠锅的时候手腕一翻，菜在锅里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回去。
灶火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好看得让他挪不开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头瞪他。
“又站这儿干什么？”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几十年了。”
“没看够。”
苏黛黛愣了一下，脸红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脸红起来跟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你今天吃错药了？净说些不正经的。”
“我很正经。”
“正经人不会站在厨房门口发呆。去，把院子里的衣服收了。”
“好。”
他去收衣服了。
收完衣服回来，她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简简单单的三个菜，但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看他吃。
“好吃吗？”
“好吃。”
“排骨炖得烂不烂？”
“烂。”
“汤咸不咸？”
“不咸。”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非常好吃。”
苏黛黛被他气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桌子。
“跟你说话真费劲。”
“我在吃饭。”
“吃饭就不能说话了？”
“你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那是教孩子的！你多大了还拿这个当挡箭牌？”
霍承洲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看见。
但他知道她心情好。
心情好的时候她说话就多，嗓门也大，跟院子里的鸟似的，叽叽喳喳的。
他喜欢听。
退休后他还发现了一件事。
她跟邻居聊天的时候特别开心。
家属院里住的都是老熟人了，张婉茹、陈红梅、还有后来搬来的几个年轻军嫂。
她们凑在一起的时候，苏黛黛的笑声最大。
她讲话的时候爱比划，手在空中挥来挥去的，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霍承洲有一次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她在隔壁跟张婉茹聊天。
“……你不知道，老霍退休之后跟个影子似的，我走哪儿他跟哪儿。我去买菜他跟着，我去浇花他跟着，我上厕所他都在门口站着。”
张婉茹笑得不行：“那不挺好的嘛，说明人家心里有你。”
“好什么好，烦死了。以前盼着他回来，现在盼着他出去。”
“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假话。”
霍承洲站在墙这边，手里拿着水壶，浇花的水都浇到了鞋上。
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面，没说话。
烦。
她说他烦。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烦。
但他不打算改。
因为他欠她的。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家，带四个孩子，办服务站，写书，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他呢？
他在部队里。
她生霍安的时候他在演习，赶回来的时候孩子都生完了。
她生小念的时候他在外地开会，是张婉茹陪着她进的产房。
小川叛逆期跟人打架，是她半夜去学校把人领回来的。
小薇参加画展得了奖，是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去省城给孩子加油的。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笑着说“你回来了”，然后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亏欠她的，远比他以为的多。
所以退休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陪她。
她去买菜，他拎篮子。
她去浇花，他递水壶。
她做饭，他剥蒜——虽然剥出来跟蒜泥似的。
她写东西，他泡茶。
她累了，他给她捶背。
她困了，他给她盖毯子。
他做的饭依然很难吃，但他每天都在厨房里折腾。
苏黛黛说：“你就别祸害粮食了。”
“我在学。”
“你学了三个月了，鸡蛋还是炒糊。”
“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苏黛黛叹了口气，把他推出厨房。
“出去出去，我来。”
“我帮你——”
“你帮倒忙。出去坐着，等吃就行。”
霍承洲被推出了厨房，站在门口。
她在里面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声音。
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听过。
他想，剩下的日子，不管多少年，他都要听着这些声音过。
“你还杵在门口？”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等你。”
“等什么？”
“等你做好饭，我们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