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孩子里，小薇走了艺术的路，小川走了军旅的路。
老三霍安，走的也是军旅的路。
但他的路，跟哥哥不太一样。
霍安是苏黛黛的亲生儿子，在军区家属院长大，从小就是院里最闹腾的那个。
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嗓门最大，闯的祸也最多。
五岁的时候翻墙摘邻居家的枣，被人拎着领子送回来。
七岁的时候跟院里的孩子比赛爬树，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
苏黛黛在医院陪了他三天，出院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霍安，你要是再从树上掉下来，我就把那棵树砍了。”
“妈，那是公家的树。”
“公家的树我也砍。”
霍安老实了三天。
第四天他又爬上去了。
不过这次没掉下来。
他跟哥哥的性格完全不同。
小川是闷的，话少，心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霍安是敞的，话多，心大，什么事都挂在脸上。
小川像霍承洲。
霍安像苏黛黛。
这是张婉茹说的。
苏黛黛不承认：“他哪里像我了？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皮。”
张婉茹笑：“我说的不是皮，是那股子劲儿。不服输，不怕事，摔了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苏黛黛想了想，没反驳。
霍安从小就说要当兵。
“跟爸一样，跟哥一样。”
苏黛黛问他：“你知道当兵有多苦吗？”
“知道，哥说过。”
“知道你还要去？”
“要去。”
“为什么？”
“因为帅。”
苏黛黛被他气笑了。
“就因为帅？”
“还因为……”他想了想，“因为爸和哥都是军人，我也想保护你和妈。”
“你说反了，你说了两遍妈。”
“没说反，你就是妈，妈就是你。”
苏黛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贫嘴。”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霍安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军校。
跟哥哥考的同一所。
通知书到的那天，苏黛黛的反应跟当年小川考上时一模一样——先是愣了，然后冲着院子喊了一声。
“霍安考上了！”
霍承洲从书房里出来，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
“嗯。”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你儿子考上军校了！”
“我知道。”
“知道你就‘嗯’一声？”
“嗯。很好。”
苏黛黛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霍安说：“别学你爸，跟个闷葫芦似的。”
霍安咧着嘴笑：“妈，我不像爸，我像你。”
“像我什么？”
“话多。”
“霍安！”
走的那天，苏黛黛又收拾了一个大包。
衣服、鞋垫、毛巾，还有满满两袋肉干和三罐酱菜。
比当年给小川寄的还多。
“你哥当年一袋肉干不够分，你这次多带点。”
“妈，我又不是去喂全宿舍的。”
“你哥当年也这么说的，结果呢？一袋肉干十分钟就没了。”
霍安笑了，把包背上。
苏黛黛帮他整了整背带，上下打量他。
十八岁的霍安，一米八零，比哥哥矮了两厘米，但肩膀一样宽。
长得像她，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但身板像霍承洲，结实、挺拔。
她的眼圈红了。
“妈，你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谁哭了？我这是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净挑我的刺。”
霍承洲站在旁边，难得说了一句长话。
“到了军校，别给家里丢人。”
“爸，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就是好听的。”
苏黛黛推了霍承洲一把：“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别的爸爸，说两句鼓励的话？”
霍承洲想了想：“你能行。”
霍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妈说过。”
“嗯。跟你妈学的。”
苏黛黛看了霍承洲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霍安到了军校之后，跟哥哥当年的路子完全不同。
小川在军校是沉默寡言的那种，不声不响地拿第一。
霍安是大嗓门的那种，跑步的时候喊号子最响，训练的时候第一个冲，犯了错也第一个站出来认。
他的体能在同批学员里遥遥领先。
五公里越野，他跑第一名，甩第二名半圈。
单杠、双杠、四百米障碍，样样拔尖。
班长说他是“天生的兵”。
但文化课就不行了。
政治理论背不下来，军事地形学看不懂等高线，战术推演总是算错数据。
他急得不行，打电话回家诉苦。
“妈，我文化课太差了，怎么办？”
“怎么差了？”
“背不下来，记不住。”
“那就多背几遍。”
“背了，背完就忘。”
“忘了再背。”
“妈，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苏黛黛笑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妈当年连字都不认识，后来上了扫盲班，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了多久你知道吗？”
“多久？”
“三年。三年才把常用字认全。后来又学了五年，才能写文章。你比你妈起点高多了，你着什么急？”
霍安不说话了。
“光跑得快不行，还得有脑子。”
苏黛黛的声音温和但认真，“你爸当年打仗靠的不光是枪法好，还有脑子。战场上判断错了，命就没了。”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学，别跟妈磨嘴皮子。”
“是！”
挂了电话他就去找班里文化课最好的同学借笔记。
那同学叫周明远，戴眼镜，瘦瘦小小的，体能倒数第三。
“周明远，你教我政治理论，我教你过四百米障碍。”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你教我翻高墙的技巧。”
“没问题。”
两个人搭伙学了一个学期。
期末考试的时候，霍安的文化课从倒数第五进步到了中游。
周明远的体能从倒数第三进步到了中游偏上。
班长在班会上说：“你俩这叫互帮互助，值得表扬。”
霍安咧着嘴笑。
晚上他趴在床上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
信纸是从通讯室要来的，有点皱，他把它铺平了，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跟妈妈当年刚学写字时差不多。
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爸妈，我到了。”
“这里很苦，但我很开心。”
“体能考核我拿了第一，文化课还在努力。妈说得对，光跑得快不行，还得有脑子。我在学了。”
“宿舍有八个人，都挺好的。肉干第一天就分完了，跟哥当年一样。”
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妈，肉干记得寄。辣白菜也要。”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信纸，犹豫了一下，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爸，我不会给家里丢人的。”
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太正经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妈的肉干真的要寄，这是我在宿舍立足的根本。”
写完他自己笑了。
把两张信纸一起塞进信封，封好。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通讯员。
“寄回家，普通件就行。”
通讯员接过去看了看信封，说：“霍安，你家是省军区的？”
“嗯。”
“那你爸是——”
“我爸是我爸，跟你没关系。快寄。”
通讯员笑着摇了摇头，把信收了。
霍安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通讯员的背影走远。
早晨的阳光照在操场上，远处传来起床号的余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
跟家里的桃花味儿不一样，但也挺好闻的。
他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能行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
“能行。肯定能行。”
然后他转身跑向操场，加入了晨训的队列。
号声响了，整个营区都动了起来。
他跑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稳，喊号子的声音最响。
“一二一！一二一！”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笑着跑，像他妈妈年轻时候笑起来的样子。
半个月后，苏黛黛收到了那封信。
她坐在桃树下，把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她笑了，笑着把信递给霍承洲。
“你看看你儿子写的。”
霍承洲接过来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句“妈的肉干真的要寄，这是我在宿舍立足的根本”，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你。”
“哪里像我了？”
“贫嘴。”
苏黛黛拍了他一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行了，我去做肉干。这回多做点，省得不够分。”
“做多少？”
“十斤。够他分一个月的。”
霍承洲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低头又看了一眼信。
“爸，我不会给家里丢人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院子里的桃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茶杯旁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肉干别放太多辣椒，他从小胃就不好。”
厨房里传来苏黛黛的声音。
“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遗传。”
“遗传谁？”
“遗传你。”
“霍承洲，你找打是不是！”
他没回答，端着茶杯，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