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你找打是不是！”
这句话苏黛黛说了几十年，霍承洲也听了几十年。
每次听完他都不躲，端着茶杯，嘴角弯着，一副“你来打”的表情。
苏黛黛从来没真打过。
顶多拍一下胳膊，拍完自己手还疼。
远在军校的霍安不知道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能想象。
因为他从小看到大。
军校第二年的秋天，有一次实弹射击考核。
霍安打出了全连最高分——五发四十九环。
教官陈铁柱站在靶位后面看了半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安，谁教你打的枪？”
“报告教官，没人教，军校学的。”
“少来。你这个持枪姿势、呼吸节奏，不是课堂上能练出来的。你爸教过你吧？”
霍安想了想：“小时候我爸带我去靶场看过几次，让我摸过枪。”
“几次就够了。”陈铁柱点了点头，“有其父之风。”
这四个字让霍安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在宿舍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上铺的周明远聊天。
“明远，你说‘有其父之风’是不是很高的评价？”
“废话，陈教官从来不夸人，他说你有你爸的风范，那是真觉得你行。”
“我爸当年在部队可厉害了，打过仗，立过功。”
“知道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
“我说了吗？”
“你第一天报到就说了。‘我爸是霍承洲’，全连都知道。”
霍安挠了挠头：“我就提了一嘴。”
“一嘴？你恨不得写脸上。”
旁边床上的赵磊翻了个身：“你俩能不能别聊了？明天还有十公里越野。”
“磊子，你说我像不像我爸？”
赵磊闭着眼说：“像。都话少。”
“我话少？”
“跟你爸比不少，跟正常人比可太多了。你妈是不是特能说？”
霍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妈确实能说。”
他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
教官说他有其父之风。
刚毅、果断、不怕苦。
这些他承认。
他确实不怕苦。
五公里跑到吐了，吐完擦擦嘴接着跑。
冬训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匍匐，手冻得没知觉，爬完站起来跺跺脚就过去了。
这些是爸爸给他的。
从小看着霍承洲的背影长大，那个男人像一座山，沉默、坚硬、不可动摇。
但他知道自己和爸爸不完全一样。
爸爸不爱说话，他爱说。
爸爸不爱笑，他爱笑。
爸爸交朋友靠的是实力和威望，他交朋友靠的是一张嘴和一袋肉干。
这些是妈妈给他的。
他记得小时候妈妈在家属院里跟嫂子们聊天的样子，笑眯眯的，不急不躁，三言两语就能把别人逗乐。
他记得妈妈处理邻里矛盾的方式，从来不吵，端一盘菜过去，坐下来慢慢说，说完了事情也解决了。
他记得妈妈在服务站带着一群军嫂干活的样子，嗓门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她的。
不是因为她是首长夫人。
是因为她说的话有道理，做的事让人服气。
他在军校里也是这样。
谁有困难他第一个帮忙，谁闹情绪他第一个去聊。
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从小看着妈妈这么做，他就学会了。
有一次班里一个新兵因为家里出了事，情绪低落，训练走神，差点出事故。
班长把那个新兵骂了一顿。
骂完之后霍安去找那个新兵。
“怎么回事？家里出什么事了？”
新兵红着眼说：“我妈住院了，家里没钱。”
“需要多少？”
“我不是跟你借钱。”
“我也没说借。我问你需要多少，我这儿有点存款。”
“霍安，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说给你了？借你的，写借条，以后慢慢还。”
新兵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霍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妈肯定是个好人。”
他借了三百块钱给那个新兵，写了借条，正儿八经的。
后来那个新兵用了两年时间还清了，每次发津贴就转一点。
还完的那天，新兵请他吃了一顿食堂加餐。
“霍安，那时候要不是你，我真撑不下去。”
“少来这套，吃你的饭。”
“你这人吧，嘴上跟你爸一样硬，心里跟你妈一样软。”
霍安嚼着馒头，没接话。
但心里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准。
军校第三年，他当了班长。
带兵的方式跟哥哥小川不一样。
小川是沉稳型的，不怒自威，靠气场压人。
他是热闹型的，跟谁都能聊，但该严的时候绝不含糊。
有人迟到，他不罚站，罚跑步，自己陪着跑。
有人犯错，他先问原因，再定处罚。
有人想家了，他把妈妈寄来的肉干分一圈，然后说：“想家就给家里写信，写完就不想了。我妈教的。”
他的班在年底考核中拿了全连第二。
第一名是另一个班，班长是个老兵，带了三年兵了。
霍安不服气，打电话回家说：“妈，我拿了第二。”
“第二怎么了？第二很好啊。”
“我想拿第一。”
“那明年接着考。急什么？你哥第一年也不是第一。”
“哥第一年就是第一。”
“是吗？那我记错了。反正你别急，一步一步来。”
“妈，你是不是故意说记错的？”
“我说记错就记错，你管那么多。”
他笑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营房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想起教官说的那句话——有其父之风。
他想起室友说的那句话——嘴上跟你爸一样硬，心里跟你妈一样软。
他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一步一步来。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以后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军人？
像爸爸一样铁血，像妈妈一样温暖。
能打硬仗，也能带好兵。
能扛得住，也能撑得起别人。
他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行，就这么干。”
然后他转身回了宿舍。
周明远还没睡，趴在床上看书。
“想什么呢？站外面半天。”
“想以后。”
“想出什么了？”
霍安脱了鞋，翻上床，躺下来。
“想出来了。以后我要当一个像我爸一样硬、像我妈一样暖的军人。”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这话挺好，但你能不能先把明天的战术推演作业写了？”
“明天再说。”
“明天交。”
“那你帮我写。”
“霍安，你脸真大。”
“遗传的。我妈说我爸脸也大。”
“你妈说的是脸皮厚，不是脸大。”
“一个意思。”
周明远被他气笑了，把书扔过来砸他。
霍安接住书，塞进枕头底下。
“明远，等我当了连长，你来给我当参谋。”
“少做梦，睡觉。”
“我说真的。”
“真的也睡觉。”
霍安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像爸爸一样硬，像妈妈一样暖。
这两样东西，够他用一辈子。
“明远，你说我妈下次寄肉干会不会多放点花椒？”
“霍安，你再不睡我把你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