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馬庫斯交卷了。
裴澤在底特律臨時租下的辦公室里接到他的電話時，正對著一塊白板畫澤塔在底特律的渠道架構圖。
辦公室在格拉希厄特大道盡頭一棟半廢棄的商業樓二樓，月租八百美金，暖氣勉強能用，窗戶往外看就是那座關了門的福特供應商廠房。
“裴先生，名單整理好了。”馬庫斯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一股風聲，听起來像在室外走路，“不是五十個，是七十三個。我把布萊特穆爾,東英語村和德爾雷三個區能找到的都摸了一遍。”
“七十三個，背景都查過了？”
“查了。六十一個有汽車工業相關從業經歷，九個是前零售業員工，三個退役軍人。年齡從二十二到五十八不等，全部失業超過六個月，全部沒有重罪記錄。”
裴澤︰(?w?)
“馬庫斯先生，你做事比我預期的快。”
“你給一千五一個月的條件擺在那兒，我要是還拖拖拉拉的，對不起那些在加油站門口排隊等臨時工的兄弟。”
馬庫斯頓了一下。
“還有件事，你給我的那兩瓶藥，我拿回去給我媽試了。她膝蓋疼了六年，吃什麼止痛藥都只能管三四個小時。你那個澤塔-01，她吃了一粒，管了整整一天半。一天半，裴先生。”
馬庫斯︰(?°⑸°)
“她昨天晚上第一次不用墊著枕頭睡覺了。”
裴澤把筆放在白板架上，聲音平平的。
“那你的答案呢？”
“我干。什麼時候開始？”
“今天下午兩點，帶你名單上的前三十個人到格拉希厄特大道712號二樓來。我給他們做第一次培訓。”
“兩點。沒問題。”
裴澤掛斷電話，撥通了莫妮卡。
“莫妮卡，底特律的推廣員方案確認啟動。第一批三十人，今天下午開始培訓。培訓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一共四頁紙，我按您說的做了極簡化處理︰第一頁是澤塔-01和澤塔-02的基本介紹話術，第二頁是入戶流程標準動作，第三頁是反饋表填寫示範，第四頁是常見問題應答模板。高中學歷就能看懂。”
“薪酬結構呢？”
“底薪一千五每月，加上每成功發放一份藥品並回收一份有效反饋表，額外獎勵五美元。按照我們在芝加哥的人均日發放量估算，一個勤快的推廣員每月能多拿六百到八百。”
裴澤︰(???)
“算一筆賬。三百個推廣員滿編運轉，一個月的人力成本是多少？”
莫妮卡的鍵盤聲 里啪啦響了幾秒。
“底薪加績效，最高峰值月支出約七十萬美元。但如果按照芝加哥模式的數據產出效率換算，三百個推廣員一個月可以覆蓋至少八千名用戶，回收六千份以上的有效反饋。”
“六千份反饋換七十萬的成本，每份數據的獲取成本大約一百一十美元。”
裴澤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條死氣沉沉的大道。
“比在芝加哥通過黑幫渠道獲取單份數據的成本低了百分之三十五。而且這個模式干淨，可復制，可審計。”
莫妮卡︰(?°??°?)
“裴澤先生，您連這個都算過了。”
“莫妮卡，商業世界里沒有差不多這三個字。每一分錢花出去都要能在報表上找到對應的回報，否則就是在燒信托基金里那幫老東西的耐心。”
下午兩點零三分，馬庫斯帶著三十個人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裴澤站在白板前面，面前坐著三十把從隔壁廢棄辦公室搬來的折疊椅。椅子上坐著的是三十個底特律失業工人，男女都有，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五十末尾不等，穿著各式各樣洗得發白的外套和運動褲，手里攥著馬庫斯提前發的傳單。
他們看裴澤的眼神是混合的，有好奇，有戒備，也有一種裴澤在芝加哥南區見過很多次的東西︰饑餓。
不是胃的饑餓，是錢包的。
裴澤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各位，我叫帕特里克•裴。澤塔健康中心的負責人。今天的事情很簡單，我用三十分鐘告訴你們這份工作是什麼,怎麼做,拿多少錢。听完如果願意干，當場簽合同，明天上班。不願意干的，門在後面，不勉強。”
前排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中年男人舉了一下手。
“我叫湯姆。在通用干了十五年焊工，被裁了三年了。我就想問一個問題，這活犯法嗎？”
裴澤從桌上拿起一瓶澤塔-01，翻到標簽面朝著所有人。
“營養補充劑，合法注冊，合法銷售，合法免費發放。你們做的事情本質上和社區里那些挨家挨戶送教會傳單的志願者沒有區別，只不過你們送的是藥，而且有工資拿。”
湯姆︰(????)
“有工資拿的志願者。行，听著不賴。”
另一個坐在角落的年輕女人開口了，二十五六歲，深色皮膚，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
“我叫丹妮卡。底薪一千五是稅前還是稅後？五塊錢一份反饋表有沒有上限？”
“稅前。每月反饋表回收無上限，做多少拿多少。但每份反饋表必須信息完整且經過核驗，弄虛作假的一律開除並追回全部績效。”
丹妮卡點了點頭，沒再問。
裴澤用二十分鐘把培訓材料過了一遍，然後莫妮卡發下了合同和社保表格。
三十個人里，二十八個當場簽了字。
一周之後，底特律的推廣員隊伍從三十人擴展到了一百四十人，覆蓋了十二個社區中的七個。
馬庫斯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里，手里永遠攥著一疊新收回來的反饋表和一杯加油站買的便宜咖啡。
第十天的晚上，馬庫斯給裴澤打來了一通不在計劃內的電話。
“裴先生，有個情況，我不確定該不該跟你說。”
裴澤正在酒店房間里看系統面板上的用戶增長曲線，底特律的數字已經從零躥到了一千四百，速度比芝加哥起步階段快了將近三倍。
“說。”
“我派去布萊特穆爾的推廣員湯姆今天在跑社區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地方。是一個廢棄的教堂地下室，里面住著大概四十多個人，全是退伍軍人。”
裴澤的手指停在面板上。
“退伍軍人？”
“對。很多人有嚴重的戰場後遺癥，慢性疼痛,失眠,感染，各種各樣的。他們不去VA醫院，因為排隊要等三個月，而且很多人沒有固定地址，連預約系統都進不了。”
馬庫斯的聲音低了下去。
“最關鍵的是，裴先生，這些人很多連真名都不用。他們互相叫外號，不留證件，不登記任何東西。完全脫離了社會系統。”
馬庫斯︰(??_?)
裴澤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系統面板上“有效反饋表”那一欄的定義說明上。
系統對“有效反饋”的定義是︰完整的用藥前後癥狀對比數據，附加基本生理指標。
不需要真實姓名。不需要社保號。不需要任何可追溯的身份信息。
裴澤︰(???)
“馬庫斯，明天讓湯姆帶兩箱澤塔-01和一箱澤塔-02過去。反饋表用簡化版的，只填代號和癥狀，不要求任何身份信息。”
“不要身份信息？那我們怎麼做後續跟蹤？”
“用他們自己選的代號跟蹤就行。每周去一次，記錄用藥後的變化。這些人不需要社會關系，不需要家屬簽字，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們在吃什麼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裴先生，你要把他們也納入你的數據網絡？”
裴澤站起身走到窗前，底特律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見一顆星。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沒有身份記錄的人群，是最完美的測試樣本。”
馬庫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澤以為他掛了。
然後他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裴先生，我有時候覺得你是個好人。但有時候你說的話讓我後背發涼。”
裴澤輕輕笑了一聲。
“馬庫斯先生，你只需要在意第一種感覺就夠了。第二種，留給我自己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