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半坐于地，芷若斜斜靠在我的怀中。方才一番交心谈话，她的每一句诘问、每一丝心疼，都沉沉烙印在我的心底。龙象真气在经脉之内缓缓流转，之前翻涌躁动的戾气被彻底压伏下去，只是心底那一份苗寨覆灭的仇怨，以及因她受伤而生的自责，并未彻底消散，只是不再任由它肆意操纵我的心神。
就在这般安静的氛围里，石室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步子放得极轻，踩过地上干枯的草叶，窸窸窣窣，显然来人唯恐惊扰到洞内之人。
来的正是阿朵。
她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女，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身形渐渐长开，只是历经家园被毁、战火流离，面庞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方才在外洞，她隐约听见石室里面传来说话声响，心里当即一喜，料想定是芷若已经苏醒，心中记挂许久，便迫不及待想要进来看望。
可她刚刚走到石室的藤蔓帘幕跟前，伸手正要掀开，透过缝隙往里一望，便看见幽暗之中，我将芷若拥在怀里，二人挨得极近，气氛缱绻安静。
少女心性通透，虽不通世间男女情爱诸多弯弯绕绕，却也明白，此刻不该贸然闯进去打破这份独处。她连忙收回手，脚步轻轻往后退开几步，干脆转过身，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面朝外洞方向，绝不回头向内窥探半分。
静静立在墙外迟疑片刻，她才压下心中的急切，隔着一层厚厚的藤蔓，怯生生出声询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们二人听得清楚。
“杨大哥，周姐姐……我，我可以进来吗？”
软糯的少女嗓音传进来，打破石室之中的沉静。
我和芷若闻声对视一眼，芷若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淡红晕，轻轻挣开我的怀抱，坐直了些许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染尘土的衣襟。
我向着门外扬声答道：“进来吧，阿朵。”
藤蔓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撩开，阿朵弯腰迈步走入石室。十四五岁的少女衣衫多处磨破，裙摆沾满泥土草屑，鬓边发丝散乱，脸上还带着奔波逃亡留下的倦色，可一双眼睛清亮无比，刚一进门，目光便立刻落在芷若身上，细细打量她的气色。
看见芷若已经睁开双眼，不再是方才那般人事不知的模样，阿朵悬了数个时辰的心才算落下，眉宇间浓重的担忧消散大半，只是依旧带着几分拘谨，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
“周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
芷若看着她，神色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阿朵犹豫了片刻，咬了咬下唇，终于把方才藏在心里的话如实说了出来。
“其实我之前就来过一次了。”
我闻言微微抬眉，方才我全副心神都放在芷若身上，又被心魔与自责搅乱心神，对外界动静竟全然没有察觉。
阿朵继续低声叙说，回想方才那股令人压抑的气场，少女的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我就到过这石室门口。那时候还听不到里面说话，我本来想进来看看你的伤势。可站在外面，便能感觉到洞内气氛很是吓人，冷冷沉沉的，说不上是什么力量，只是让人脊背发寒，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气息。我心里害怕，就没敢掀开帘子，悄悄退回去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我，眼神真诚坦荡。
“可就算那般吓人，我隔着帘子也看得清楚，杨大哥一直抱着周姐姐，动作很轻很柔，一点都没有粗暴的样子，寸步都没有挪开。我便知道，杨大哥是在拼尽全力护着周姐姐。”
听着阿朵这番直白的讲述，我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连一个不通武功的少女，都能清晰感知到我心魔翻涌时外泄的戾气，倘若方才我一意孤行冲出山洞复仇，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若不是芷若及时将我点醒拦阻，我怕是早已被恨意与自责牵着坠入深渊。
芷若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示意阿朵走近一些。
看着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小小年纪便经历寨破人亡，哥哥蛊离又孤身涉险不知归期，心中满是怜惜。可一想起她不顾安危，私自离开藏身的山洞，折返凶险的山林寻找自己，芷若脸上的温柔便淡了几分，神色带上一丝不轻不重的训斥。
阿朵见此，乖乖往前挪了两步，垂着两手，低头听训。
“阿朵，你可知你此番行事有多任性。”芷若声音不高，却句句真切，“当初我们约定好，众人躲入山洞之后，任何人不许私自回头。后山到处都是元兵残部，刀剑无眼，你这般孤身一人跑回来，倘若半路遇上敌人，又该如何是好？”
“你哥哥蛊离，不惜以身犯险，引开大批追兵，拿性命换来你们一众族人的安稳藏身之所。你这般贸然涉险，便是辜负了他拿性命换来的局面。”
阿朵脑袋垂得更低，指尖紧紧绞着破旧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
训斥归训斥，芷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终究不忍，当即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女略显粗糙的手掌，语气又重新变得柔软，满是疼惜。
“我明白，你是真心担忧我的安危，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只是乱世之中，性命最是贵重，万万不可凭着一腔心意便不顾自身安危，往后绝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记住了吗？”
阿朵用力点了点头，鼻尖微微发酸：“我记住了周姐姐。我当时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你，才会忍不住回来。”
我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待阿朵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将山道之上相遇的经过讲与她听。
“方才我打退追兵，清理完山道，抱着芷若往山林深处走，尚未走出多远，便撞见了你折返过来寻人的身影。也亏得你及时回来引路，我们才能顺利寻到这处山洞，和族人们汇合，得以在此休养。”
阿朵抬起头，再次看向芷若，见她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较之昏迷之时稳了许多，脸上终于绽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石室之外，隐约传来山洞外村民低声交谈的声响，而石室之内，先前那股森冷肃杀的气息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安稳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