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整座大山，洞口遮掩的藤蔓隔绝了外界的月光，石洞内只点起一小堆微弱的柴火，火星噼啪轻响，昏黄火光摇曳不定。
外洞的村民大多已经沉沉睡去，连日奔逃厮杀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石室之中，阿朵倦极，靠在岩壁边浅浅休憩。芷若重伤初愈，身子虚乏，闭目养神斜倚在石壁，并未沉沉睡熟。
我没有合眼，静静坐在一旁守着芷若。龙象般若功缓慢流转周身，将心底残存的仇怨与自责死死压在灵台之下，不敢有半分松懈，时时刻刻留意着洞内洞外的动静。
山林夜深，风声穿过树隙呜呜作响。
就在这时，我耳中一动，神色骤然一凝。
山林间有极轻的脚步声，避开外围放哨的村民，正径直朝着山洞方向靠近。来人身法极快，脚步虚浮凌乱，不似元兵大队，反倒像是单人奔逃。
我悄然起身，掌心暗自凝起内力，挡在芷若身前，目光紧盯石室入口的藤蔓帘幕。
片刻过后，帘布猛地被人掀开，一道高大踉跄的身影撞了进来。
正是蛊离。
他一身衣衫破碎不堪，浑身上下沾满暗红已经半干的血迹，衣袖、肩头多处刀剑割裂的伤口，皮肉翻卷，浑身尘土污泥，血气弥漫周身，方才一路奔逃，连遮掩行踪都已经快要维持不住。
“哥哥！”
靠在岩壁浅睡的阿朵瞬间惊醒，一眼看见浑身浴血的蛊离，脸色煞白，连忙快步冲上前，声音满是惊慌颤抖，一双手想去触碰，又怕碰疼他身上伤口，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十四五岁的少女眼眶瞬间通红：“你伤得这么重！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蛊离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气力几乎耗竭，只是勉强撑着没有倒地，见到妹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几分，抬手摆了摆，声音沙哑干涩。
“无妨，身上大多都是元兵的血，并非全是我的。我循着族人留下苗疆独有的暗记，一路才寻到这处山洞。”
话虽这般说，可我一眼便看得明白，他内里真气损耗殆尽，多处皮肉受创，内伤同样不轻，早已到了虚脱的边缘，全凭一股意志硬撑着赶回山洞。
我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臂膀：“莫要强撑，你已经快要脱力，快坐下歇息。”
阿朵连忙挪过来，帮忙搀扶，将蛊离引到石室地面铺好的干草堆上。
火光跳动，石室之内，我、芷若、阿朵、蛊离四人，团团围坐于柴火微光之下。
蛊离勉强稳住呼吸，稍稍调息片刻，眉头却缓缓紧紧皱起。
他修习苗家诡道，对气息感知极为敏锐，方才踏入石室，便隐隐捕捉到我身上残留、尚未完全散尽的暴戾余韵。那是心魔翻涌过后沉淀下来的杀气，虽被我竭力压制，却依旧丝丝缕缕散溢出来。
他抬眼望向我，神色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开口低声问道：
“杨兄弟，难道元兵已经突袭杀到此处山洞来了？”
他目光沉沉盯住我：
“为何你的身上，还残留这般浓重的杀意，如此强横的暴戾之气？”
柴火噼啪跳动，火光映在众人脸上，石室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我闻言轻轻摇头，神色沉稳笃定，出声否认：
“没有，元兵并未追来山洞，此地眼下安稳无虞。”
蛊离眉眼微怔，愈发疑惑，正要再问，一旁的阿朵已然开口，将前后始末细细道出。
她望着满身是伤的哥哥，语气认真又带着后怕，把白日山林的凶险尽数讲出：
“哥哥，不是敌人杀来了。是今日追兵拦路，周姐姐为了护住我们所有村民，一个人留在山道断后，独挡数十元兵和三名高手，还被人暗箭所伤，当场重伤呕血、昏迷不醒。”
她抬眸看向我，继续轻声细说：
“是杨大哥及时赶来，拼死杀光所有追兵、惊退那三名高手，救下了周姐姐。后来杨大哥心里自责太甚、恨意太重，心里难受得厉害，方才一阵子身上气息才格外冰冷吓人。”
阿朵言语质朴，却句句真切，将芷若舍身护民、我浴血救人、心魔暗生的经过尽数道明。
听完这番话，蛊离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那股滔天戾气的由来。
原来是因护民重伤、因挚爱遭创、因自责滔天，才引得杀意难平、心魔暗涌，并非外敌来犯。
他看着面色仍显苍白、虚弱静坐的芷若，又看向身侧沉稳静立的我，眼底瞬间涌上无尽动容与深重感激。
苗寨覆灭，族人流离，他孤身引兵千里周旋，本以为留在身后的族人、幼妹定然凶多吉少，却未曾想，是我与芷若以命相护，替他守住了仅剩的亲人与苗寨残存的根脉。
一念至此，蛊离再难安坐。
纵使浑身伤口剧痛难忍、气力彻底透支，他依旧咬牙撑着残破身躯，缓缓撑地起身，身姿挺直，神色肃穆郑重。
他对着我与芷若深深垂首，声音沙哑凝重，字字赤诚：
“今日我蛊离，欠你们二人两条命。”
“一是欠你们护住阿朵平安无恙，二是欠你们保全苗寨仅剩族人、舍身相救大恩。”
“寨破家亡，我孤身引敌，早已做好全员覆灭的打算，你们却以血肉之躯，替我守住了我守不住的一切。此恩，重逾山河。”
话音落下，他腰身一沉，当真便要屈膝跪地，郑重跪拜谢恩。
我见状心头一紧，怎会让他行此大礼，当即快步上前，伸手一把稳稳托住他双臂，硬生生将他抵住，不让他屈膝半分。
我语气诚恳，沉声道：
“兄弟之间，何须如此。你舍身引兵护民在先，我二人出手在后，皆是本心所为，何来亏欠，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火光摇曳，映着蛊离满身血伤，也映得石室之中，患难与共的情义，滚烫澄澈。
芷若静静看着二人，眼底温柔恬淡，乱世流离，最可贵的，便是这般以命相托、彼此成全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