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埋伏厮杀已然落幕，满地唐门弟子尸身静卧泥泞荒草之间。十数名三流高手、两名二流好手连同带队头领尽数伏诛，再无半分生机。
方才凌厉肃杀的杀伐之气缓缓褪去，山林重归静谧，只剩雾风穿林的轻响，以及战后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残余微薄毒息，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大战尘埃落定，我收了周身劲力，神色恢复淡然从容。为免沿途留下太多凶案痕迹、被官府和唐门后续追兵顺势锁定行踪，我俯身逐一翻看一众唐门弟子的随身行囊、腰间布袋，细细清点遗留物件。
唐门世代深耕蜀中，倚仗毒术暗器立足一方，底蕴名头响彻西南。我本以为门下弟子出行历练、奉命埋伏，身上必会带有不菲盘缠、珍贵药石、独门暗器，也算不枉这场凶险截杀。
可一番细细搜捡下来，除却清一色的毒针、毒砂、毒烟囊等阴诡暗器，再无半点值钱物件。
我随手拾起几枚样式粗糙的铁针，做工粗陋、形制普通，毫无精妙可言，纯粹是江湖最底层的低俗暗器，和名门大派的传承底蕴相去甚远。
我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杨听澜，笑着抬手示意手中搜出的暗器：
“听澜，我记得你也擅使暗器，独门附骨针出神入化、无影无踪。你且看看，这些唐门暗器，可有你能用得上的？”
杨听澜闻言眉眼微弯，露出一抹清淡温柔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锈迹斑驳、做工粗糙的毒针毒器，从容摇头，语气坦然雅致：
“杨大哥不必费心。”
“我桃花岛东邪一脉，暗器绝学唯有附骨针一门，精而不杂、简而独尊。再者，唐门这些依赖剧毒伤人、低俗粗鄙的阴诡暗器，旁门左道、格调低微，我向来不用。”
她性子清雅孤傲，所学皆为名家正统、飘逸绝尘，素来不屑这种靠下毒阴人、不择手段的市井路数。二者一雅一俗、一正一邪，云泥之别，根本无从相较。
我闻言深以为然，随手将那些无用的暗器丢落一旁，继续搜刮众人随身银两。
可越搜越是失笑。
十六七名唐门弟子，人数不算少，层层清点下来，散落的碎银、铜钱寥寥无几，拼凑在一起的总额，竟还不如昨日黑店那三名山野山匪身家的一半。
我掂着手中轻飘飘的零碎银两，忍不住摇头感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唏嘘：
“这下我总算明白，为何唐震愿意放下门派颜面，主动与袁文联手、一同上峨眉。”
“堂堂蜀中唐门，名头唬人，实则家底清贫至此，属实窘迫至极。一门数十精锐出行埋伏，身家竟不如山野匪寇，难怪不惜依附潼川袁家，借商贾财力撑持门派，当真穷得可怜。”
一旁的芷若听得莞尔，明眸弯起，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轻声打趣我：
“杨郎你如今倒是越来越像江湖里杀人越货的土匪了。别人战后论功论武、复盘凶险，唯独你，每场厮杀过后，第一件事便是搜刮人家银两。”
她语调软糯娇俏，带着几分浅浅嗔怪，眼底却尽是宠溺温柔。
我转头看向她，笑着上前，将手中所有零碎银两尽数收拢，不由分说尽数塞入她怀中，贴着她温润衣襟。
我温声笑道：“行走江湖，讲究顺水推舟、不取不义、亦不拒顺势之财。这些人主动拦路送命、送资，白白送到眼前，若是不收，反倒辜负了他们一番苦心。”
“再者前路漫漫、千里蜀道危机四伏，往后我们行路住宿、采买物资、备置干粮药草，处处皆是用银之处，多攒一些，总归稳妥。”
说罢，我又从怀中分出一小部分银两，递到杨听澜面前，诚恳道：
“听澜，你也拿着。江湖行路，钱财虽非万能，却也不可或缺，你独自惯了，更需随身备些，以备不时之需。”
杨听澜轻轻摇头，姿态淡然无争，语气清雅随和：
“不必了杨大哥，我素来无甚花销。钱财便放在周姐姐这里统一保管便好，我若真有需要，再向二位取用即可。”
见她执意不收，我心中趣味更甚，忍不住开口打趣：
“说句实在话，这次多亏了你随我二人结伴同行。你武功再高、身法再绝、暗器再神，终究素来孤高随性、不问俗事。”
“若是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不屑搜刮、不喜营生、不爱俗物，纵然天下无人打得过你，怕是早晚要把自己饿在深山野林里。”
这句玩笑直白有趣，瞬间逗得二女同时浅笑出声，清冷氛围一扫而空，战后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空山浓雾漫漫，温柔笑语回荡林间，冲淡了方才杀伐的凛冽戾气。
笑闹片刻，我看着怀中温柔伫立的芷若，语气微微一软，带着几分心疼怜惜，轻声叹道：
“说起来，倒是苦了你了。”
芷若闻言微微一怔，明眸带着几分茫然不解，抬头看向我，轻声疑惑：
“苦了我？我一路随行，无需苦战、无需奔波操劳，何来辛苦一说？”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温软的脸颊，眼底笑意温柔，缓缓解释道：
“你想啊。”
“这一路行来，拦路送死的山匪、唐门伏兵，一波接着一波，个个上门‘送俸禄’。短短两日，积攒的银两越来越多，尽数都由你贴身保管。”
“日日负重、随身揣着沉甸甸的银两盘缠，前路还有无数‘送钱之人’等候，日日增重、时时负重，这般劳碌，可不就是苦了我的芷若么？”
话语诙谐温柔，却满是宠溺疼惜。
芷若瞬间明白过来，脸颊微红，娇嗔着抬手轻拍我的肩头，眉眼弯弯、笑意嫣然。
一旁的杨听澜亦是唇角含笑，静静看着我二人嬉闹相伴，清冷眼底，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浓雾依旧未散，笼罩漫漫蜀道。
一场生死杀局落幕，没有凝重悲戚，唯有三人笑语温存、坦荡从容。
唐门初批精锐尽覆于此，看似是危机暂缓、前路稍安，可我们三人心中皆清明透彻。
这仅仅只是蜀中杀局的开端。
唐震隐忍蓄势、袁家财力滔天、官府绿林联动，真正的层层罗网、致命绝杀，尚且蛰伏在前方更深、更险的蜀道深处。
稍作休整，收好所有盘缠，拂去衣衫尘土。
三人相视一眼，笑意渐敛，眸光重归沉稳坚定。
雾锁千山，前路未卜，杀机暗藏。
收拾好心情与行囊，我们再度迈步，迎着茫茫白雾，继续踏向风波无尽的蜀中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