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青藤低垂,密密掩住外界山林风声,山洞之内寂然无声。
听澜识趣退走,将独处空间尽数留给我与芷若。微光从藤蔓缝隙细碎洒落,落在洞内青石地面,也落在芷若清丽的容颜上。只是往日温柔似水、眼含柔光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尽暖意,覆上一层浅浅的清冷严厉。
她没有发怒失态,更没有半句怨怼,可这份骤然沉静的模样,反倒比嗔怪更让人心里发紧。她站在我身前,身姿端正,微微抬眸望着我,长睫轻垂又抬起,眼底藏着一层压得极深、极隐忍的担忧,只是刻意被冷意遮盖,不肯外露半分。
“现下无人了,你如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受的伤、中的毒?”
她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字字沉稳,没有半分嬉笑余地。连日来我血战冲锋、身陷重围,她始终悬心牵挂,今夜好不容易盼我平安归来,转头却发现我暗自身中阴毒、刻意联手他人欺瞒她,心底早已又疼又气,只是硬生生忍着,不愿失态。
我瞧她神色凝重,知晓她当真放在心上,只盼着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不让她彻夜焦虑。便故意松了面色,带着几分散漫打趣,试图冲淡洞内紧绷的氛围。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别太紧张。”
我微微抬手,语气带着几分自负洒脱:“都是唐震那老贼卑劣阴诡,不敢与我正面对决。他自知武功远逊于我,真刀真枪厮杀,纵使他拼尽全力、任他出手偷袭,也万万伤不到我分毫。”
“方才只是混战突围太过仓促,他暗中假扮普通元兵,混在乱军之中蛰伏不动,专等我全力震退兵卒、旧力刚泄、新力未生的空隙,骤然出手暗算。我一时不察,才着了他的阴毒伎俩,纯属疏忽大意,并无大碍。”
我刻意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妄图让她宽心。
可芷若静静立在原地,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她没有接话,没有动容,一双澄澈眼眸定定落在我身上,细细看着我故作从容的神色、刻意逞强的姿态。长睫微微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与心疼,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她太了解我,知晓我素来爱逞强、事事独扛,越是轻描淡写,越是伤势暗藏凶险。
沉默片刻,她纤纤细手缓缓探入怀中。
指尖微动,取出一颗圆润莹白的白露丸。丹药通体雪白,沁出丝丝清润药香,是最擅化解阴寒淤毒、滋养经脉的良药。
她捏着丹药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着极淡的青白,能看出心底情绪早已翻涌不休,只是依旧死死克制。她不说话,只是抬手,静静将丹药递到我唇边,眸光清冷,不言一字,态度却再明确不过。
我瞧她依旧冷颜不改,心底尚存几分顽劣。只当她是小题大做,又想着故意逗她松颜,便偏头避开,执意不肯张口服食。
我心知这摧心掌毒虽阴缠,却被我内功稳稳压住,暂时无碍,缓缓调息便可化解,不必急于服药。更不想她因为一点小事便耿耿于怀,故而故意执拗抗拒。
可我这番任性举动,彻底引燃了她积攒许久的心火。
先前瞒伤的委屈、血战归来的后怕、眼睁睁看我逞强硬扛的心疼,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底,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素来温柔柔顺,从未对我有过半分冷脸厉色,可今日,是真的动了气。
她眉眼骤然一凛,温润的眸子褪去所有柔和,染上一层薄怒,语声清亮严厉,带着压抑已久的嗔恼:
“杨郎!你还要任性到何时?性命安危岂是儿戏?你事事独自硬扛、刻意瞒我,到底要让我为你担心多少次?”
这一声呵斥不凶暴戾,却字字戳心,满是恨我不知自爱、疼我太过逞强的酸涩。
我瞬间怔住,脸上的打趣笑意彻底僵住。看着她微蹙的黛眉、眼底压不住的红意,才知晓自己方才的执拗,着实伤了她的心。
我不敢再嬉皮笑脸,乖乖立在原地,静默良久。
见她神色依旧未松,我才缓缓抬手,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白露丸,掌心摊开,轻声软声解释:“你先别气,我不是故意抗拒服药,也不是执意逞强。”
我望着她清冷眉眼,缓缓开口:“芷若,你忘了?那日我们下山之时,你、我、听澜妹妹三人,各自分了一颗白露丸贴身收藏,以备危急之用。我这一颗一直妥善带在身上,从未动用。”
我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漠视安危,早已备好良药,只是不想夸大伤势、惹她无端忧心。
可芷若只是垂眸淡淡扫了眼我掌心的丹药,目光平静无波,湖面一般不起半点涟漪。她脸上没有释然,没有松动,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绷紧的下颌线条、抿紧的薄唇,都昭示着她依旧余怒未消。
片刻沉寂,她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清冷短促,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吃。”
一字落定,藏着她所有的担忧、委屈与隐忍。
我不敢有半分忤逆,更不敢再惹她难过,当即乖乖抬手,将白露丸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清润药力顺着咽喉沉落丹田,徐徐流转四肢百骸,缓缓消融左臂经脉深处淤积的阴寒毒劲,方才滞涩发麻的肌理瞬间舒缓大半。
药力缓缓散开,体内隐患已然稳妥化解。
可芷若的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回暖。
她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姿亭亭,眉眼清冷疏离。长睫低垂,不再看我,眸光避开我的视线,神色淡漠如霜。纵使我已然乖乖听话服药,她心底那股又疼又气的郁结,依旧未曾散去。
我见状心底微慌,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软语解释,连连认错赔笑,百般宽慰,细细诉说自己隐瞒的初衷,皆是不愿让她担惊受怕。
可无论我如何温言致歉、百般讨好、软声辩驳,芷若始终缄默不语。
她不恼不闹,不哭不嗔,只是静静立着,闭口不言,刻意疏离,再也不肯搭理我半分。
幽暗山洞之中,药香袅袅浮动,氛围安静得让人无措。
我自知理亏,清楚她这般冷淡,不是怪我中毒,而是怪我事事独扛、欺她瞒她、不爱惜自身。这份清冷沉默,远比厉声责骂,更让人心底酸涩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