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藤蔓垂垂,隔绝尘嚣,药香清浅悠悠弥漫在方寸之间。
我乖乖服下白露丸之后,芷若始终立在原地,神色清冷如霜,一言不发。方才我百般软语致歉、刻意讨好宽慰,尽数石沉大海,换不来她半分回应。
她便这般静静伫立,黛眉微蹙、眸光疏离,清丽的容颜上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将自己的情绪彻底封藏。可我看得真切,她紧抿的唇角、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有始终不肯落在我身上的眼眸,都藏着未曾散去的郁结与酸涩。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冷淡静默的模样,心底又慌又愧。
我本想继续开口安抚赔罪,可说尽了软言、道尽了歉意,该解释的、该认错的早已说遍。此时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多余。我深知她不是气我中毒,是气我逞强隐忍、刻意欺瞒,气我次次都把所有凶险独自扛下,从不肯让她分担半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沉默。
我束手无策,只能乖乖立在原地,静静陪着她,不敢再胡乱言语,生怕再惹她心绪激荡。
死寂沉寂萦绕洞内许久,终于,芷若清冷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字字平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坐下,调息解毒。”
短短六字,是她沉默许久以来唯一的叮嘱,依旧是冷着脸的模样,听不出关切,只剩一丝不苟的命令。
我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依言颔首,就地盘膝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敛定心神、双目闭合,运转周身浑厚内力,配合白露丸的药力涤荡经脉。
这白露丸本就是峨眉秘传的解毒圣药,药性温润精纯,专治各类阴寒淤毒、掌毒内伤,最善梳理受损经脉。方才入口化开的药力沉落丹田,此刻正顺着气血缓缓流转四肢百骸。
我凝神运功,以内力牵引药力,一寸寸冲刷阻滞的经脉,涤荡肌理深处残留的阴寒毒素。
起初左臂残留的细微麻涩、滞冷之感,在药力与浑厚内功的双重催动下,一点点消融褪去。原本郁结凝滞的气血逐渐通畅,周身酸胀疲惫的体感缓缓消散,经脉通透、内息平稳,全无半分异样。
我根基浑厚、内力精纯,化解这一丝潜藏掌毒本就不难。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光景,侵入体内的阴毒便被彻底涤荡干净,周身内力流转圆融自如,伤势全然复原,再无半点隐患。
我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视线抬首的刹那,心头微滞。
芷若竟自始至终维持着方才的姿态,静静立在我身前不远处。她一动不动,身姿挺拔清冷,连眉眼间的淡漠神色、紧绷的神情,都与我运功调息前分毫不差。
她竟就这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静静守了我整整一刻钟。
幽暗微光落在她绝美的侧颜上,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却也衬得她愈发清冷孤绝,仿佛一尊不带半分烟火气的玉像,眼底依旧是未曾化开的冷淡。
我见状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所有愧疚尽数翻涌上来,连忙起身站起,快步上前,语气温柔缱绻,满心宽慰:
“芷若,没事了。”
“毒已经彻底解干净了,白露丸药效神妙,再加上我内功调息,如今经脉通透、气血如常,半点隐患都没有,你不必再担心了。”
我语速轻柔,只想让她放下心底悬着的大石,消去所有郁结嗔恼。
可话音刚落,我尚未看清她神色松动,眼前一幕却瞬间揪紧了我的心口。
一直强装冷漠、不动声色的芷若,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的眼眸之中,骤然溢出两行清泪。
泪珠澄澈温热,顺着清冷绝美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无声无息坠下。
她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哽咽抽噎,甚至没有半点失态的动作。只是静静立着,任由泪水不断涌出、不断滑落,看似平静,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百倍。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后怕、太久的心疼、太久的委屈,此刻终于冲破了她强忍的防线,尽数化作无声泪水。
从我身陷千军合围、关内血战不休,到我身中暗毒隐忍不说、联手他人瞒骗于她,所有惶恐、牵挂、担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看着她默默垂泪、强忍悲戚的模样,我心口骤然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我双臂温柔收紧,小心翼翼抱着她,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积攒满心的委屈。怀中的身躯微微僵硬,带着一丝清冷,无声颤抖,任由泪水浸透我的衣襟。
她隐忍许久的情绪,在我的怀抱中终于稍稍释放,依旧不哭不闹,只是默默落泪。
山洞寂静无声,唯有耳畔彼此轻微的呼吸,还有她无声滴落的泪,砸在心头,滚烫灼人。
我紧紧抱着她,心中满是自责悔恨,一遍遍在心底暗骂自己逞强愚笨。我只想着不让她忧心,却不知,我的独自硬扛、刻意隐瞒,才是最让她难过揪心的事。
不知相拥沉默了多久,怀中微微颤抖的身躯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芷若深吸一口气,慢慢抬手,轻轻抵在我胸前,微微用力,将我缓缓推开。
她眼底依旧带着未干的湿红,睫毛濡湿,泪痕浅浅挂在脸颊,可神色已然恢复了极致的冷静与认真,再无半分柔弱凄楚。
她抬眸定定看着我,目光澄澈决绝,字字清晰、句句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余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杨郎,你记住。”
“再有下次,你我夫妻之情,便就此断了。”
一语落定,冰冷郑重,压得我心头巨震。
我能听得出来,这不是赌气的狠话,不是撒娇的嗔怪,是她压抑至深、发自肺腑的底线。她可以接受我血战凶险、逢敌必战,可她再也无法接受我事事独扛、瞒伤隐忍、不惜自身性命。
若是连自身安危都不肯珍惜,便不配相守情深、岁岁相伴。
我心头瞬间大乱,再无半分从容,连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回身前,目光恳切、满心慌乱,语气极尽温柔郑重:
“没有下次。”
“真的再也没有下次了。”
“我知晓错了,知晓我不该瞒你、不该逞强,让你担惊受怕、伤心落泪。往后无论凶险伤势、无论何种境况,我绝不瞒你分毫,事事与你相告,好好爱惜自身,绝不再让你为我落泪忧心。”
我凝视着她濡湿的眼眸,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此生此世,我纵无惧天下强敌,却唯独怕她落泪、怕她心冷、怕她情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