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豪华包间清静雅致,隔绝了楼下所有喧嚣纷扰。
管事不敢有半分怠慢,转瞬便亲自督办,让后厨将楼中顶尖酒菜尽数呈上。不过片刻功夫,偌大圆桌便被满满当当铺满。盘中皆是潼川府难得的山珍海味、招牌佳肴,摆盘精致、香气馥郁,陈年花雕酒封坛启盖,酒香醇厚绵长,袅袅漫满整间雅室,极尽豪门宴席的奢华气派。
待所有酒菜上齐,我抬手挥手,淡淡喝退所有伺候的伙计仆从。
包间之内,自此只剩我、芷若与听澜三人,安静无扰、自在闲适。
我看着满桌价值不菲的珍馐美味,皆是袁家搜刮民利、仗势经商得来的油水,眼底掠过一抹冷嘲,举杯轻笑出声:“只管放开吃喝,不用拘谨。今日咱们吃的每一口珍馐、每一杯美酒,皆是从袁家这群王八蛋身上讨来的!”
字字带着针锋相对的戾气,坦然道出我蓄意挑事、针对袁家的本心。
芷若与听澜心知我与袁家恩怨纠葛,闻言皆是默然莞尔。二女素来不喜饮酒,便只静静持筷夹菜,细品佳肴,唯独我自斟自饮,独酌一坛陈年花雕。
温热酒液入喉,醇厚绵长,消解了连日赶路的风尘疲惫,也冲淡了些许心头积郁。
席间闲适用餐,气氛松弛柔和。
芷若一边细细进食,一边抬眸看向我,眉眼噙着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打趣:“你方才在前厅掌掴小二、借袁伯年名头压人,盛气凛然、气场十足,当真活脱脱一副仗势欺人的豪门公子哥模样。”
她轻叹一语,娓娓道来:“我昔日长居峨眉,见惯了世间豪门纨绔、权贵子弟,个个依仗家世、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与你方才的模样如出一辙。若不是深知你的品性来历,方才我险些当真以为,你也是这般恃强凌弱的俗人。”
一旁的杨听澜听闻这话,也忍不住唇角轻扬,浅浅含笑点头,眼底满是温柔戏谑,显然也默认了芷若的说法。
我举杯饮尽杯中佳酿,闻言无奈失笑,不做辩驳,任由二女打趣闲谈。我本就是刻意伪装纨绔姿态,借势立威、蓄意挑事,只为顺势拿捏袁家下人,寻机瓦解其势力,这般模样,本就是我刻意为之。
三人说说笑笑,闲叙闲谈,不知不觉便酒足饭饱。
满桌山珍海味所剩无几,一坛陈年花雕也被我尽数饮尽,通体舒畅、心绪舒展。稍作整理过后,三人起身离席,缓步走出顶层包间,顺着楼梯从容下楼。
楼下厅堂宾客依旧满堂,人声喧闹不绝。
守在楼下的管事见我们三人缓步下楼,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谦卑笑意,躬身拱手,恭谨至极:“公子尽兴?今日酒菜可还合公子口味?若是有半分不妥之处,小人立刻整改,万望公子多多包涵。”
他早已将我当成袁家交好的贵客,心底依旧笃定我与袁文、袁伯年交情匪浅,半点不敢懈怠,只想好生奉承,结下人情。
我抬眸看着他满脸谄媚讨好的模样,心中冷笑不止,本就是专程前来挑事寻隙,此刻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我神色平淡,语气淡漠,毫无波澜地吐出二字:“难吃。”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让管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这临江阁的酒菜,乃是潼川府顶尖水准,素来广受赞誉、无人诟病,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直言难吃。可他早已先入为主认定我是袁家贵客,纵使心中诧异、万般不解,也不敢有半分反驳、半句不悦。
他连忙压下心底错愕,再度赔起笑脸,连连躬身致歉:“是小人后厨手艺不精、准备不周,委屈公子味蕾了!今日这一桌酒菜,便由小人做东,全数免单!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心只想息事宁人、讨好于我,随即又殷勤许诺:“待日后袁家公子归来,小人定亲自督办,采办顶尖食材,为公子置办一桌绝世珍馐,专程赔罪!”
看着他极尽卑微、自作多情的模样,我心底嘲讽更盛。
我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文最轻薄的铜钱,指尖轻弹,随手将铜钱丢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铜钱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响动,在喧闹厅堂中格外刺耳。
我眸光冷冷睨着他,语气嘲弄、字字扎心,淡然开口:“谁要你这条狗请客?”
“这一文钱,便是今日酒菜钱,分毫不欠。”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喧闹骤然一静。
周遭食客尽数停箸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管事与我身上,满脸错愕。
管事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彻底凝固,僵硬在脸上,心底所有的脑补、揣测、奉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殆尽。
他怔怔看着地上那一枚微不足道的一文铜钱,再抬头望向我冰冷嘲弄的眼神,骤然幡然醒悟!
他终于彻底明白!
我根本不是什么袁家贵客,更不是袁伯年的至交好友!
从头到尾,我都是故意佯装与袁家交好,刻意借袁家名头压人、戏耍上下!先前的气势、说辞、姿态,全是刻意伪装!我今日登门,从始至终,便是专程前来挑衅袁家、折辱袁家颜面!
一文钱付整桌千金宴席,不是大方,是极致的轻蔑!
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将他、将临江阁、将整个潼川袁家,狠狠踩在脚下嘲弄!
一瞬之间,管事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精彩纷呈,羞恼、难堪、震怒、悔恨,万般情绪翻涌心头,却偏偏半点不敢发作。
眼前少年身手凌厉、气场慑人,方才掌掴小二的狠厉模样历历在目,纵使知晓被戏耍挑衅,他身为袁家手下奴仆,无勇无势、无权无威,终究只能死死隐忍,半分怒火都不敢宣泄。
他僵在原地,身躯微颤,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满心屈辱与狼狈。
我懒得再看他难看至极的神色,带着芷若与听澜,身姿从容,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出临江阁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