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府风波暗涌,城内市井看似一如往常,街巷人来人往,可私底下袁家遭逢大变的流言已经悄悄四处蔓延。
几人在雁门关搜查多日,却始终查不到我的确切踪迹,袁文心中隐隐不安,不愿在外久耗,这才策马兼程,从雁门关折返潼川府。
一行车马风尘仆仆,鞍马劳顿,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赶回潼川府城门。
刚入城内,三人便察觉到气氛处处不对。
往日袁家权势煊赫,车马过处,百姓商户无不避让躬身。可今日街上路人望见袁家旗号,纷纷低下头快步避开,三三两两凑在墙角街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神之中混杂着惊恐、同情,还有几分畏惧。那些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满是灭门、屠戮、袁府惨剧之类的字眼。
坐在车中的袁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直往上涌。他在雁门关之时便始终心神不宁,总觉得家中会生出变故,此刻满城流言四起,哪里还敢耽搁,厉声喝令手下快马加鞭,直奔袁家主府。
马蹄急促,不多时便到袁府门前。
昔日朱门巍峨、石狮雄踞、仆役列队的显赫府邸,此刻满目狼藉。府门歪斜破损,门前石阶之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结块,地上散落折断的刀棍、碎裂的兵器残片,庭院里面一片死寂,听不见半分往日人喧马嘶。浓重的血腥气息隔着院门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袁文、袁伯年、唐震三人脸色骤变,翻身下马,大步冲进院内。
庭院之中的景象触目惊心。
三十余名袁氏族亲的尸身虽已被官府前来勘验的差役收敛抬走,但地上残留的血迹、零落的衣衫首饰,依旧可以想见那日厮杀何等惨烈。袁家本家旁支,远近亲属,三十余人尽数殒命于此。
遍地横七竖八躺着当日护院以及重金招揽来的江湖武人,大多重伤残疾,断骨流血,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只能发出微弱的哀嚎,大半已经沦为废人,再也不能动手。
府库库房大门尽数被撬开,箱笼翻倒,柜匣大开。袁家几代积攒下来的金银珍宝,府库一半财物被洗劫搬空,处处空空荡荡。
不止主府遭殃,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管事匆匆来报,袁家遍布城中各处的商铺银号,群龙无首之下,不少掌柜趁乱卷走铺内现银,纷纷逃匿四散,数十处产业近乎溃散。
百年豪族,转眼之间分崩离析。
就在三人怔然失神,满心震骇之际,官府衙役刚好完成现场勘查,将一人带了过来。正是那日被我打碎全身经脉,特意留了性命的袁文堂弟。
经过两日折磨,他衣衫破烂不堪,左肩伤残,形容枯槁,双目空洞无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衙役将人推到袁文身前:“袁员外,此人是府内幸存主事,惨案亲历之人,你有话便问他。”
袁文死死盯着自己堂弟,看着满院狼藉,想到袁家基业毁于一旦,双目瞬间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颤抖,压抑着滔天悲愤厉声喝问:“是谁干的!究竟是谁下此狠手!”
那堂弟心神早已彻底被吓崩,无论袁文如何咆哮逼问,只是目光呆滞,嘴唇机械地反复翕动,口中不断重复三个字:“杨破岳……杨破岳……”
一遍又一遍,麻木沙哑,却如同惊雷,重重砸在三人心头。
袁文浑身剧烈颤抖,胸中恨意翻涌,气血激荡。三人强忍心中悲怒,踉跄着往袁家宗祠赶去。宗祠乃是一族根基,若是这里再遭损毁,袁家便是断了世代香火。
踏入祠堂,眼前景象叫人彻底绝望。
往日香烟缭绕、牌位整齐罗列的祠堂,如今一片焦黑狼藉。供桌崩裂粉碎,香炉碎作数块,代代先祖的牌位尽数碎裂倒塌,木屑灰烬落了满地,数百年祖宗祀奉,毁于一旦。
目睹此景,袁文心中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气血逆行,眼前骤然发黑,闷哼一声,身躯一晃,直挺挺向后轰然晕倒在地。
“父亲!”袁伯年大惊,当即跨步上前想要俯身施救。
一旁的唐震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心底生出歹念,脚步抢先拦到袁伯年身前,假意弯腰搀扶昏迷的袁文,指尖却悄然凝起阴柔内劲,快如电光石火,精准点向袁文心口死穴。
浑厚内力顺着穴位直闯脏腑经脉。袁文本就悲愤攻心,身体早已虚浮,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暗袭。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心脉寸寸碎裂,头颅歪向一旁,当场气绝毙命。
唐震收回手掌,神色不动,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满脸慌乱的袁伯年,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惋惜:“贤侄节哀,你父亲气急攻心,心力耗尽,已然去了。”
一瞬间家破人亡,宗祠被毁,父亲身死,重重打击狠狠砸在袁伯年身上。他望着父亲冰冷的尸体,再想起满门惨死族人,双目赤红,满腔悲愤与恨意彻底爆发,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响彻整座残破庭院:
“杨破岳!!你夺走芷若,屠我袁家满门,毁我宗祠,今日又害死我父亲!我袁伯年与你不死不休!!”
悲愤怒吼久久回荡。
站在一侧的唐震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只剩下一腔怒火、痴情冲动、毫无城府的袁伯年,脸上那层悲悯的伪装缓缓褪去,唇角浮起一抹诡异阴冷的笑意。
他心中暗自盘算:袁家经此浩劫,族人死伤殆尽,门客打手尽废,家财折损大半。袁文已然身死,袁家再无掌舵之人。仅剩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袁伯年,不足为惧。
只消略施手段,等袁伯年冲动赴险送掉性命,袁家残存的土地、商铺与余下财帛,到头来便尽数落入自己手中。
杨破岳这一场屠戮,看似与我为敌,实则反倒替我扫清了全部阻碍。
想到此处,唐震眼底贪念一闪,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假意伸手拍了拍袁伯年的肩膀,低声宽慰,心底却早已打好吞并袁家残余一切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