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人声渐歇,围观村民尽数四散离去。
方才喧闹沸扬的农家小院,转瞬便恢复了清净安宁,只余下满地零碎木屑、水渍泥痕,还有方才一场纷争过后残留的淡淡戾气。
风波彻底落幕,欺上门的蛮亲狼狈逃窜,恶毒流言当众粉碎,无人再敢对陈家半句非议、半分欺凌。
院中只剩陈老汉一家三口,望着我与芷若二人,眼底满满都是感激、敬畏与动容。
经此一事,他们不仅彻底摆脱了那门屈辱孽缘,更因我当众立誓除贼,从此在村中彻底站稳脚跟,再无人敢凭闲言碎语轻贱欺凌这苦难一家人。
陈老汉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满心赤诚的谢意。他携着妻子女儿,三人齐齐上前,再度深深躬身,郑重跪拜下来,欲行大礼叩谢。
“多谢恩公!多谢女侠!”
“今日若非二位出手,我一家今日不仅受辱被欺,此生更是永无出头之日!二位再造之恩,我一家三口永世不忘!”
苍老沙哑、哽咽真诚的道谢声落满庭院,质朴乡音,句句真心。
我见状连忙上前,伸手稳稳将三人一一扶起,不让他们再行跪拜大礼。经了方才诸多事端,我早已不愿让这老实忠厚的一家人再受半点拘谨委屈。
我望着心绪依旧紧绷的陈家老妇,神色放缓,语气平和,有意冲淡院中沉肃的气氛,轻声开口:“大娘无需再三叩谢,举手之劳而已。”
顿了顿,我看向身侧温婉静立的芷若,顺势温和开口:“只是折腾这大半日,我夫人早已腹中饥饿,劳烦大娘速速下厨备些饭菜便是。”
此话一出,既化解了一家人无休止的道谢拘谨,又给了老妇人忙活报恩的去处,让她心中安稳踏实。
陈家老妇人连忙连连点头,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活色,慌忙应声:“哎!好好好!老身这就去!这就去!二位恩人稍候!”
说罢便步履匆匆,快步赶往后厨灶台,满心感恩地生火做饭。
院中只剩我与陈老汉、陈丫父女二人。
我目光看向满地碎裂的木桶残片与一地水渍,淡淡开口,语气随和自然:“今日之事彻底了结,经我当众宣言,往后全村乡民皆知我在此驻守除贼,感念你家苦难恩德,从今往后,再无人敢在背后乱嚼舌根、非议你们父女半句,你们一家可以堂堂正正立身村中,无需再畏人言。”
陈老汉听得眼眶微热,连日积压的委屈、惶恐、压抑尽数散去,连连点头道谢。
我随即指了指满地狼藉,轻笑一声:“只是方才我出手立威,打碎了你家木桶,这残局,便只能劳烦老丈自行收拾了。”
陈老汉连忙摆手,满脸愧色又满心感激:“不妨事!不妨事!区区一个木桶算得了什么!二位恩人为我家豁力出头、遮风挡雨,别说一个木桶,便是十百个,我也心甘情愿!”
说罢他便拿起扫帚簸箕,默默低头收拾满地木屑水渍,动作勤恳质朴。
我转身走向伫立院角、依旧默默垂泪的陈丫。
历经一场劫难、一场羞辱、一场决裂,这可怜少女身心俱疲,眼底满是灰暗落寞,心中定然还牵挂着方才那跪地求饶的未婚夫婿,心底万般不舍、万般遗憾。
我知晓她心地纯良,纵然受尽委屈,依旧念着那男子几分情意,难免暗自神伤。
我望着她落寞憔悴的模样,语气诚恳温和,轻声开导:“丫头,不必为他难过,更不必为这段孽缘耿耿于怀。”
“那男子对你虽存几分真心,性情也算温善,可他骨子里太过软弱窝囊、毫无担当。身为未来夫君,护不住妻儿、扛不起家事,一味唯父母之命是从,懦弱妥协、助纣为虐。”
“若非天降横祸、你惨遭劫难,你真若嫁入他家,往后日日受恶母磋磨、被家族裹挟,他永远不敢为你争辩半句,你这一生,终究只能日日受气、受尽委屈,永无安宁喜乐之日。”
“这般懦弱无刚、护不住你的男子,不值你半分惦念,更不值你一滴眼泪。”
我字字真切,为她点破往后余生的苦海绝境。
“你只需记住,你从无过错,你是无辜受难之人。往后好好孝敬父母、安稳度日,莫再为不值得之人伤了自己、苦了本心。”
陈丫静静听着,泪眼婆娑,默默点头,积压心底的执念与不甘,渐渐被这番话轻轻化开。
开导完毕,我不再多言,与芷若相视一眼,并肩转身,缓步走回客房。
踏入屋内,关上房门,我方才压下的心头戾气,再度翻涌上来,依旧气愤难平。
世间怎会有如此窝囊懦弱的男子!
有心却无胆,有情却无骨,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尽世间最恶毒的折辱,却唯余跪地求饶、束手无策,空占丈夫名分,毫无半分护妻担当!这般庸碌废物,凭什么娶妻成家、拥有良缘?
芷若见我眉宇紧锁、满心愤懑,心知我素来护心极重、最憎负心懦弱之人,连忙上前,温柔抬手抚平我蹙起的眉头,柔声细语温柔宽慰。
“杨郎,你何必为此等凡俗庸人气恼。”
“世人资质心性各不相同,你生来傲骨铮铮、情深义重、顶天立地,一生唯护所爱,可世间寻常百姓夫妻,大多皆是如此。”
“凡间俗世,多少男子对妻儿动辄打骂、动辄厌弃,能做到不打不骂、听凭父母裹挟却心底有情,已然算是乡野之间难得的平淡恩爱了。那少年虽窝囊懦弱,却的确真心待陈丫,今日之事,非他本心所愿,只是无力抗争罢了。”
她温柔剖析世俗常态,句句通透,缓缓抚平我胸中怒火。
我垂眸望着眼前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心上人,心头郁气渐散,眼底再起顽劣笑意,故意俯身凑近她,故作凶巴巴的打趣。
“原来如此。”
“照你这般说,世间寻常男子皆是这般模样?那日后芷若若是不听话、不依我,我便也学这世间凡夫俗子,对你动辄打骂,好好惩戒一番。”
芷若闻言瞬间抬眸,美眸轻轻一白,眉眼娇嗔婉转,带着几分灵动俏皮,故作怯怯地软声回话。
“你倒是想得美。”
“我又打不过你,武功、气力样样不及你半分。日后我若是稍有违逆,惹得我们杨大老爷生气,怕是要被你活活欺负死了。”
笑语轻轻,软糯清甜。
屋内方才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只剩满室温柔缱绻、打闹嬉趣。
窗外烟火安然,屋内佳人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