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炊烟袅袅,烟火温热,没过多久,农家饭菜的清香便顺着窗缝飘满小院。
陈家老妇人手脚麻利,尽心忙活大半晌,将家中最好的食材尽数取出,烹煮出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午饭。虽无山珍海味,皆是家常青菜、土蛋杂粮,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每一道菜都透着淳朴乡民的真诚与热忱。
饭菜尽数端上桌后,老妇人快步走到客房门外,轻叩木门,语气恭谨温和:“二位恩人,饭菜备好了,快移步堂屋用餐吧。”
我与芷若闻声起身,并肩走出房间,踏入堂屋。
只见餐桌摆放整齐,碗筷摆放妥当,热气氤氲升腾。陈老汉、老妇人与陈丫一家三口,笔直伫立在桌旁两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始终恭敬低着头,没有一人敢落座动筷。
经历清晨那场风波,他们心中愈发敬畏我二人,自觉身份卑微、萍草之身,始终将我们视作高高在上的贵客恩人,不敢有半分并肩同食的僭越之心,只想侍立一旁,恭恭敬敬看着我们用餐。
芷若见此情景,心底生出几分恻然,温婉走上前,轻轻拉住老妇人的手臂,语气温柔亲和,毫无半分高人姿态:“大伯、大娘、姑娘,都是寻常农家饭菜,何须如此拘谨。一路忙活劳累,大家一同坐下吃便是,切莫再站着了。”
三人闻言,连忙纷纷摇头推辞,神色惶恐:“万万不可!”
“二位是救命恩人、江湖贵人,我等乡野粗人,怎敢与恩人同席用饭,太过失礼,折煞我们了。”
无论芷若如何劝说,三人始终固执推辞,恪守着乡民刻在骨子里的尊卑礼数,不肯落座半分。
我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开口缓和僵局:“举手之劳的恩情,早已过了礼数阶段。我们暂住家中,日日还要叨扰三餐,若是次次分尊卑、立内外,反倒显得生分见外。一家人同食一桌饭,本就是寻常情理,快快落座,不必多礼。”
我与芷若二人轮番相让,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全无半分架子。
陈家一家三口见我们执意如此,实在推脱不过,心中温暖又忐忑,这才局促不安地缓缓落座,个个身姿端正、手脚拘谨,不敢随意动筷,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席间气氛温和安宁,再无清晨的戾气与纷争。
我趁着用餐闲暇,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方才你家丫头婚配的那户人家,在村中平日里口碑如何?为人品性、邻里相处,素来怎样?”
此事我心中始终略有牵挂,那家人刻薄蛮横、恃强凌弱,那少年又懦弱无刚,我想彻底摸清根底,也好彻底放心,杜绝日后再生事端。
陈老汉放下碗筷,长叹一口气,满脸唏嘘无奈,缓缓道出实情:“那户人家就是村里最普通的农户,家境寻常,无财无势,唯独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两个孩子从小一同在村中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丫丫心里一直念着他,我与老婆子也看在眼里。”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悔恨与无奈:“只是那一对老夫妇,品性素来不佳。为人尖酸刻薄、睚眦必报,最是爱占邻里小便宜,仗着自家族亲戚多、人多势众,在村中向来蛮横霸道,平日里没少欺压邻里、占便宜耍无赖,村中大多人家都不愿与他们往来。”
“此番结亲,他们便是拿捏住了我们夫妇的心思。”
陈老汉声音愈发酸涩:“那一年恶贼肆虐,村村惶恐,我家丫丫正值及笄之年,日日活在被掳掠的惊惧之中。我与老婆子夜夜难眠,生怕祸事降临,拼尽全力只想让女儿早日婚配、脱离未出阁少女的险境,躲过恶贼觊觎,保她一条平安性命。”
“那夫妇二人看透了我们心中急切,笃定我们急于嫁女避祸,结亲之时便咬死一分彩礼不肯出,空手套白狼,白白讨一门儿媳。我们心中虽有不甘,可看着女儿与他家孩儿情深意重,更怕夜长梦多、祸从天降,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咬牙应允,只求女儿安稳度日,躲过这场山野浩劫。”
一番话说尽底层小民的卑微与无奈。
为求儿女平安,哪怕被人拿捏软肋、百般算计,也只能隐忍退让、委曲求全。
听完始末,我心中了然。
难怪那老妇人心性这般刻薄贪婪,一家子恃强欺弱、蛮不讲理,原是本性如此、积习已久。这般家庭,陈丫若是真的嫁入其中,即便无此番横祸,往后日子也必定步步煎熬、日日受气,永无安宁之日。
此番婚约作废,于她而言,实则是彻底挣脱苦海、大幸一场。
一餐午饭温和落幕,众人吃得安心踏实。
饭后陈家三口默默收拾碗筷、打扫堂屋,举止勤恳质朴。
我与芷若便返回客房,关上房门,盘膝落座,静心打坐调息。连日赶路、接连遇事,心神几番波动,正好趁着午后安稳时光,沉淀气息、休养内力,养精蓄锐,静待后续追查恶贼、为民除害。
一室静谧,气息绵长,无人打扰。
转眼夕阳西沉,暮色笼罩山村,夜幕缓缓降临。
陈家老妇人早早做好晚饭,依旧尽心款待,三餐温热、礼数周全。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深沉,山村万籁俱寂,家家户户熄灯闭门,院中院内一片安宁幽暗,唯有堂屋一盏油灯摇曳微光,映得小院清清静静。
夜色深沉,风凉露重。
就在院内归于寂静之时,院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不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显然来人顾虑颇多、心怀忐忑。
我与芷若对视一眼,心知来人身份。
白日院中当众吩咐,令村长夜晚独自前来见我。此刻夜深人静、无人窥探,敲门之人,定然是他无疑。
想来他白日旁观全程,亲眼见识我绝顶武功、雷霆手段,又听闻我要留村诛贼,心中早已又敬又畏、满腹心思,不敢有半分拖延,如约深夜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