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几声轻叩木门的响动过后,陈老汉依言起身开门。门外立着的正是白日里神色圆滑、冷眼旁观的本村村长。
夜色之下,他褪去了白日在村民面前那几分村长的端架子色,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谦恭笑意,脚步轻缓、姿态拘谨,生怕惊扰了院中贵人。
踏入院内,他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我与芷若,连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讨好,礼数周全至极:“晚生见过二位恩公!白日多谢恩公镇住蛮恶,替我村除去一场邻里祸事,保全了乡里体面。”
他嘴上句句称颂,满脸热忱客套,圆滑世故尽显无遗。
寒暄两句后,他又转头对着院中伫立的陈老汉和善打招呼,一改白日漠然旁观的冷淡模样,语气温和,刻意熟络,尽显乡老周旋人情的手段。
我冷眼旁观,心中通透。此人绝非良善公允之辈,遇事畏缩、见利而动、趋炎附势,只会顺水推舟、从不挺身担责。先前陈家被上门欺辱,他冷眼旁观、坐视不管,此刻见我武功强横、立意除贼,便立刻换了一副谄媚姿态,十足势利。
我无心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沉声发问,直切核心案情:“我且问你,这一年以来,那两名山野恶贼,单单在陈家村一地,前后掳走了多少未嫁少女?”
村长闻言神色一敛,收起客套笑意,低头沉吟思索片刻,眉宇间浮出深深的后怕与沉重,缓缓开口回道:“回恩公,细细数来,这一年光景,我陈家村百余户人家,前后被掳走的姑娘,足足有六七个之多。”
话音微顿,他语气愈发苦涩悲凉:“只是……这些被掳走的姑娘,尽数弃于荒山、杳无音讯,有的尸骨难寻,有的不堪屈辱自绝山野。整整一年,唯独陈老实家的丫丫,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闻言一瞬,我心头骤然巨震,心底寒意彻骨翻涌。
陈家村不过区区百余户的小小山村,人口稀薄、村落不大。短短一年之内,竟有六七名清白少女接连惨遭毒手,尽数遭恶贼凌辱残害、身死名裂。
这般恐怖的受害比例,何其惨烈、何其骇人。
可想这一年来,小小村落日日活在何等惶惶不安的阴霾之中,家家户户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祸事落至自家女儿身上。那两名恶徒,罪孽之深、杀伐之狠、心性之阴邪,远超我的预料。
我压下心底翻腾的戾气,继续沉声追问:“他们挑选目标,可有什么规律?何时出没、如何锁定村中少女?”
村长回想一年来的种种惨事,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深深的惊惧,细细道出恶贼出没的诡异规律:“这二人行踪诡秘不定,最是阴毒。”
“他们最爱挑婚嫁吉日现身,专挑大婚当夜掳走新娘,趁新人不备、阖家欢喜之时,凭空夺人,让人防不胜防。除此之外,每逢黑夜沉沉、阴雨狂风之夜,也常会悄然潜入村落,探查各家少女踪迹,伺机掳掠行凶。”
我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摸清恶贼习性。
专挑大喜之日、阴雨天时出手,深谙人心破绽、地利天时,心思缜密、作恶刁钻,绝非一时兴起的歹徒,而是常年潜伏、蓄意为恶的顶尖凶魔。
我目光沉沉,直视着村长,再问关键:“如今村中,近日可还有人家筹办婚嫁、迎娶喜事?”
这句话一出,村长身形微僵,面上闪过明显的犹豫迟疑,眼神躲闪片刻,最终不敢隐瞒,低声如实回道:“不瞒恩公……十日之后,正是小女的出嫁吉日。”
提及自家女儿,他脸上终于褪去圆滑,染上真切的惶恐与焦灼:“我便是怕重蹈别家覆辙,怕那两个凶徒闻讯而来、掳走小女。故而早已打定主意,不办酒席、不声张喜事,待到婚期那日,趁着天未亮,偷偷将女儿送往夫家,只求低调避祸、平安了事。”
知晓实情,我心中已有完整算计,当即语气笃定、沉稳开口:“无需如此偷偷摸摸、畏首畏尾。”
“十日之后,你大可如常操办婚事,张灯结彩、宴请乡邻,一切按照寻常婚嫁礼数大办即可。有我夫妻二人在此坐镇陈家村,十日之内,绝无半分差错,保你女儿安然无恙、顺利出嫁。”
这本是最好的诱敌之策。
二贼素来紧盯婚嫁喜事、专掳新娘,一场光明正大的大婚,便是引他们现身最好的诱饵。
可村长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倒满脸惶恐,连连摆手摇头,语气满是畏惧与不信:“恩公厚爱,晚生感激不尽!并非我不信服恩公神通,只是前车之鉴太过惨烈!”
“此前方圆百里各村,但凡有人重金聘请江湖高手护村、阻拦恶贼,结果尽数被那二人残忍斩杀、尸横荒野,无一人能活。无数武师都奈何不得他们,我实在不敢拿小女性命冒险,万万不敢张扬婚事!”
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年来的无尽恐惧,早已让他彻底畏惧那两名凶徒,不敢有半分侥幸。
我眸光坚定,语气冷沉,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你若信我,便如常大婚,我保你阖家平安、新娘无恙。”
“你若始终心存疑虑、不肯信我,我二人也不强求。只是十日之后,若祸事降临、悲剧重演,休怪我夫妻二人袖手旁观、不予援手。”
话语直白通透,将选择权彻底交予他。
我知晓此人贪利畏祸、心性自私,空口的安危许诺,不足以让他铤而走险。唯有利益驱动,方能让他甘愿配合布局。
我随即话锋一转,抛出最重的筹码,直击他私心要害:“我再与你坦言。”
“待十日期满、大婚落幕,我夫妻二人必亲手擒杀这两名为祸百里的恶贼。届时,所有除贼功劳、官府悬赏功绩,尽数归在你村长名下。你可直接携带二贼尸首前往官府领赏,名利双收,光耀乡邻。”
此言一出,村长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亮。
他本就是趋利避害、贪功好利之人,先前百般顾虑、畏缩不前,皆是因为只有风险、毫无益处。如今有官府悬赏、盖世功劳在前,又有我亲口许诺的万全保障,心中的畏惧瞬间被莫大利益冲淡大半。
权衡利弊片刻,他脸上迟疑尽数褪去,重重点头,咬牙应允:“好!我信恩公!十日之后,我便如常操办婚事,一切听从恩公安排!”
见他应允,我神色稍缓,淡淡叮嘱:“你只需记住,这十日之内,一切如常即可。不必刻意躲藏低调,也无需刻意张扬造势,一如往日平静度日、筹备婚事,切莫露出半分刻意痕迹,以免打草惊蛇、引得二贼警惕隐匿。”
“静待十日之后,引贼入局,一举除根。”
村长连连应声牢记,心中既有对凶贼的残留畏惧,更有对大功厚赏的热切期盼,不敢多留片刻,恭敬行礼之后,便悄然转身离去,连夜筹备婚事相关事宜。
院门轻轻合上,夜色重归寂静。
我望着沉沉夜幕,眼底锋芒暗蓄。
区区十日,足够布下天罗地网。
那两个横行百里、逍遥一年的绝顶凶徒,嗜色作恶、屠戮武师、祸乱乡邻,此番大婚诱局,便是他们的葬身之时。
芷若静静立在我身侧,眸光明澈,早已洞悉我心中布局,温柔无声地陪在我身旁。
我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转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