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氣氛方才褪去沉重，一室之內再沒有醫館帶來的壓抑郁結。
春日天光透過木格窗欞漫灑進來，落在芷若的臉龐之上。方才痛哭一場，她一雙往日清明沉靜的眼眸此刻哭得通紅，眼尾泛著淡淡的緋色，睫毛濕噠噠黏在一處，臉頰尚留淺淺淚痕。
我靜靜望著眼前之人，心底生出幾分感慨。
想當初初遇之時，她乃是峨眉門下出色弟子，一身峨眉武學，心性冷靜縝密，遇事思慮周全，萬事皆可自持。每逢我被心魔裹挾、行事沖動殺伐過重之時，總是她耐下心來規勸于我，穩住我的心神，勸我收斂戾氣，替我權衡利害得失。那般從容冷靜，仿佛世間沒有什麼事可以將她擊倒。
可今日，偏偏困在世俗子嗣這一道枷鎖之中，卸下所有峨眉弟子的清冷自持，如同世間千千萬萬尋常女子一般，滿心自責愧疚，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暗自折磨自己，甚至說出分離、勸我納妾這般傷人的話。
一念及此，我又是心疼，又帶著幾分好氣。
緩緩抬起手，指腹輕柔細細擦去她眼角余下的淚痕，將臉頰邊散亂的幾縷發絲捋到耳後。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肌膚，我故作板起面孔，語氣帶著幾分佯怒的意味。
“你瞧瞧你。平日里遇事，大都是我性情沖動，行事容易走極端，每每都是你來規勸我，叫我冷靜自持，莫要被情緒左右。怎麼事情落到了你自己身上，反倒鑽起牛角尖，百般想不通？”
說到此處，我微微蹙起眉頭，加重幾分語調︰“方才更是口不擇言，說出分開離散，還要親自為我尋女子納妾的話。這般言語，當真該打。”
芷若聞言身子微微一縮，垂著眸子，被我說得有些羞愧，縴巧的手指不安絞著衣襟，低聲囁嚅︰“我那也是心中萬般無奈才會那般言語……”
我看著她這副怯怯模樣，心中哪里舍得真的責罰半分，只是想借著由頭，驅散她心底殘留的愁悶。便故意擺出一副神色肅然的模樣，沉聲說道︰“也罷，為了免得往後你再這般胡思亂想，重蹈今日覆轍，今日我便略施手段，好好教育你一番。”
“把眼楮閉上。”
我語氣故作嚴厲︰“切莫偷看。你若是睜著眼，我反倒心中軟了，便舍不得下手了。”
芷若抬眸望我，見我面色緊繃，看不出究竟是真是假，心中拿不準我是否真要責罰于她。幾番猶豫之下，終究輕輕闔上雙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緊緊抿住櫻唇，安靜站在原地乖乖等候。
她閉著眼，耳廓微微泛紅，身子微微繃緊，一副靜待受罰的模樣。
見她雙目緊閉，我再也繃不住臉上嚴肅神色，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方才我去醫館路上，我便悄悄塞給樓下小二碎銀，吩咐他去城中最負盛名的點心鋪子，將姑甦幾樣招牌細點盡數買來。方才進門談話分心，糕點便擱在門外案幾之上。
我輕手輕腳轉身，將那一方一方精致描花的食盒取了進來，輕輕擺放在芷若面前的桌台。紙包拆開，桂花糕、玫瑰酥、薄荷糖糕層層疊疊，甜香軟糯的氣息悠悠散開，淡淡的甜香頃刻彌漫在整間客房。
香氣縈繞鼻尖，芷若閉著雙眼，嗅覺敏銳，已然嗅到絲絲縷縷香甜的糕點氣味。等了片刻，預想之中的責罰遲遲沒有落下，周遭安安靜靜，只有甜香不斷飄來。
她心頭疑惑，眼皮輕輕顫動，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怯怯︰“楊郎……你若是不打算動手，那我可要睜開眼楮了。”
“且慢，睜眼吧。”
我淡淡出聲。
芷若緩緩睜開雙眼，視線抬落，一眼便看見桌案之上滿滿當當，一盒盒做工精巧的江南糕點，花色雅致，香氣襲人。
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此刻又翻涌上來。望著眼前香甜點心，想到這幾日自己的煎熬苦楚，想到方才在醫館听聞的噩耗，覺得對我不起，眼眶一熱，神色又帶上幾分懨懨委屈，鼻尖微微發酸。
我一見她神色不對，心頭頓時一慌，立刻故作凶狠，揚起眉頭，裝出一副要發怒的架勢，高聲嚇唬她︰“怎麼？看這樣子，莫不是這些姑甦名點，你半點也不喜歡？若是不合你的心意，我這便沖到街上，把那家點心鋪子給砸了！”
我模樣裝得有模有樣，作勢便要轉身往外走。
芷若見我這般模樣，哪里還顧得上心底那點惆悵委屈，當即被我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眶還泛著紅，笑意卻已經漾開在嘴角。
她連忙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又好氣又好笑︰“你這人，哪里有這般道理，不合口味便要砸人家鋪子，江湖高手的威風都被你胡亂用掉了。”
見她愁雲散去，展露出笑顏，我心中懸著的石頭這才徹底落地。
我停下腳步，回身坐到桌邊，抬手拿起一塊雪白軟糯的桂花糕。糕體細膩，還帶著淡淡的桂花芬芳。我捏著糕點，遞到她的唇邊，目光溫柔凝視著她。
“嘗嘗看，這可是姑甦城里最出名的吃食。”
芷若微微張口，輕輕咬下一小塊糕點。甜而不膩的滋味在唇齒間化開，桂花香氣緩緩漫開。連日壓在她心頭的愁苦沉重，仿佛也被這份清甜沖淡不少。
她細細咀嚼，眉眼慢慢舒展。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吃，緩緩開口，聲音放得輕柔︰“你看，世間快活之事尚有許多。江南風物，姑甦煙雨，各色點心美食，山河萬里風光，件件皆是值得細細品味。何苦總把自己困在子嗣那一道世俗枷鎖之中，反復為難自己。”
“往後心中再有郁結之事，萬萬不可再悶在心底獨自硬扛。不管是歡喜，還是惶恐委屈，都要盡數說與我听。夫妻本就是禍福同擔，心事亦該共擔，不該你一人默默承受。”
芷若一邊小口吃著糕點，一邊輕輕點頭。一塊桂花糕咽下，她抬眸看向我，眼底淚痕漸漸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溫潤清亮。
“我知曉了。經過今日一事，我不會再這般鑽牛角尖。只是方才一瞬間，當真以為你要責罰我，心中還著實慌了片刻。”
我聞言朗聲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肩頭，將她攏到身側。
“我哪里舍得真的罰你。所謂懲戒教育，不過是哄你一笑，消解你滿心愁緒罷了。”
窗外河水潺潺流淌，岸上傳來市井悠悠人聲。房間之內，糕點甜香縈繞，佳人在側，過往的糾結傷痛暫且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