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結雖已解開，可終身難有子嗣這件事，于芷若心中終究是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縱然理智之上她已然听懂我所言種種，明白我從不在意香火傳承，可多年受峨眉禮教燻陶，世俗觀念早已刻入心底，哪里能短短片刻便盡數煙消雲散。表面笑意雖有，可偶然失神的剎那，眼底依舊會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我瞧得分明，便打定主意，這一個下午，什麼游賞景致都暫且擱置，一心一意陪著她，變著法子哄她逗她，要將她心底殘留的那一縷郁結一點點揉散。
客棧樓下便是臨河街市，熱鬧非凡。
我先拉著她走到河邊碼頭，岸邊擺滿各色小貨攤。瞧見賣糖人的老漢，我便拉著芷若駐足，叫老漢捏一個人像。老漢問捏何等模樣，我笑著指了指芷若︰“便捏這位娘子，容貌盡數照著她來。”
老漢手藝嫻熟，不多時便捏出一尊栩栩如生的糖人，眉眼依稀看得出芷若的模樣，晶瑩透亮，甜香撲鼻。我接過糖人遞到她手中，故意打趣︰“你瞧瞧，連街邊老漢都知我家娘子容貌絕色，特意塑此容顏，有這般娘子相伴，我也足矣。”
芷若握著冰涼甜膩的糖人，被我這番怪談逗得莞爾，只是轉瞬，指尖摩挲糖人，神色又微微有些放空。
見她依舊心神略有游離，我便又尋別的法子。
街邊有賣投壺玩樂的攤子，不少游人圍在一處嬉鬧。我便拉著芷若上前，取出碎銀，要同她比試投壺。我一身深厚內力，要想百發百中本是易如反掌，可我刻意收斂力道，頻頻失手，箭矢一支支落在壺外，模樣狼狽。
芷若本就精通峨眉技藝，手腕穩準，幾支箭投出去，屢屢中壺。一連數局，反倒贏過我許多。
我故作垂頭喪氣，唉聲嘆氣︰“罷了罷了，我一身武功，竟連投壺都贏不得自家夫人，看來往後家中大小事，都要听你做主才是。”
引得旁邊圍觀路人紛紛側目，芷若忍不住掩口輕笑，眉宇間的陰霾散去大半。可玩過一陣，停下歇息之時，她望著河水悠悠流淌，又會悄悄陷入沉默。
我知曉心病非一朝一夕可除，也不急于一時。
路過鮮果攤子，我挑了一捧飽滿水靈的江南枇杷，剝去果皮，果肉瑩潤金黃。我不直接遞給她，反倒故意將剝好的枇杷舉得高高的，讓她要微微踮腳才能夠到。芷若又好氣又好笑，伸手來搶，我便左右躲閃，同她嬉鬧拉扯。鬧得片刻，才把清甜果肉送到她唇邊。
午後日光緩緩西斜，河面浮起一層暖融融的金光。我又陪她走上石橋，倚著石欄，同她講起往日江湖游歷的種種趣事。說起當初在潼川府，听瀾如何捉弄袁家家丁；說起當初深山山洞夜里，那一陣莫名鬼哭狼嚎，我故意添油加醋，說得繪聲繪色，時而故作驚悚，時而自嘲打趣。
講至興處，連我自己都笑出聲來。芷若听得入神，時而蹙眉，時而輕笑，大半的時光便這般在嬉笑閑談之中緩緩流過。
只是我看得清清楚楚，歡愉是真，心底那一道坎，卻還沒有完全跨過去。有些念頭，已然扎根，不是幾句言語、幾場嬉鬧便可徹底抹除。
轉瞬夕陽沉落，暮色籠罩姑甦城。兩岸燈籠次第點亮，燈火倒映在河水之中，波光粼粼。二人回到客棧房中，桌上已經擺好晚飯。幾樣江南小菜，清淡適口。
晚飯席間，我依舊時不時尋話逗她，她也會應聲答話，只是偶爾會短暫失神。
飯畢，小二將碗筷收走，屋內燭火搖曳，暖意融融。奔波嬉鬧了一下午，芷若神色也慢慢沉靜下來。她坐到桌邊，微微抿著唇，嘴角輕輕一撇，模樣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溫柔。
“好了楊郎，我明白你的一片心意。這整整一個下午，你想方設法哄我、逗我，處處遷就，也當真是難為你了。”
我走到她身旁，順勢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攏住她的肩頭，聞言故作佯惱，揚了揚眉︰“什麼叫做難為我？你是我的結發妻子，哄你，逗你，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難不成，你這是嫌我太過聒噪，惹得你心煩了？”
芷若聞言，當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抬眸白了我一眼︰“煩了！”
我順勢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威脅︰“好哇，才短短一個下午，你便嫌我煩。那往後漫漫余生，我便日日夜夜寸步不離纏著你，什麼事都不讓你清靜。反正論武功拳腳，你打也打不過我，看你能如何躲開。”
听我這般玩笑，芷若笑意更深，眉眼彎彎。可笑過之後，她斂去嬉鬧，神色慢慢變得鄭重端正。
燭火映在她眼眸之中，清澈而誠懇。
“楊郎，謝謝你。”她聲音輕緩柔和，“我心中已經不再為此事執拗鑽牛角尖，不會再提分離、替你尋妾那等荒唐言語。只是此事于我心中分量太重，這麼多年的觀念，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全然放下。還求你容我幾日，讓我慢慢去適應，慢慢把這道心結徹底化開。”
我望著她認真的模樣，心中一松，卻依舊不敢全然放心，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緊緊望著她的雙眼，開口追問︰“此話當真？不再獨自憋在心底暗自煎熬？”
芷若沒有立刻回話，只是輕輕向著我點了點頭，發絲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燭光溫柔，落在她沉靜的臉龐上。她依然願意往前走，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心中了然，有些傷痛執念，旁人可以開導，卻無法替她抹去。我能做的，便是安安靜靜陪在她身側，靜待她真正釋懷的那一日。
我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沒有再多說大道理，只低聲道︰“無妨，多久我都等。只是記住，無論心里好受還是難受，都不許一個人默默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