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姑苏全城灯火渐次温柔敛去，巷间人声沉寂，只剩临河流水潺潺，晚风穿廊轻拂，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清寂。
我被芷若嗔怪看穿心思，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依她所言，移步走向听澜居住的客房。
短短数丈长廊，今夜却走得格外漫长沉重。脚下木板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尖之上，心绪纷乱翻涌，进退两难。
我心底万般局促、百般为难，立在听澜房门前，终究迟迟抬不起手、推不开门。
木门紧闭，薄薄一层门板，却隔出了我此生从未有过的窘迫与尴尬。
若是往日，我与听澜独处一室，从来坦荡磊落、心安理得。她是恩师之女，于我情同义妹，过往同行江湖、独处闲谈、切磋武道，无论何时何地，我心中皆是坦荡师门情义、兄妹分寸，从未有过半分杂念、半点不妥。
可自从昨夜芷若那场忍痛成全、执意撮合之后，一切尽数变了味道。
如今再让我与她单独相对、静坐相处，心底处处别扭、处处尴尬、处处无地自容。
我深知听澜清冷自持、心性孤高，素来不染尘俗情爱。可芷若已然将那一番惊世成全、撮合婚配的话语尽数坦白，如今我二人再独处一室，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干净的师门兄妹情义。
我立在门外徘徊良久，指尖悬在门板上空，迟迟未落。
推门不是，退缩也不是。
推开门，是满心尴尬、无言以对的窘迫；转身离去，又负了芷若今夜的退让与期盼，更是坐实了我存心敷衍、刻意排斥的心思，回去必然又是一番争执嗔怪。
我素来杀伐果断、遇事从无迟疑，纵然面对千军万马、绝顶强敌，亦能面不改色、心神不乱。可今夜，面对这一扇薄薄房门，我竟前所未有的心乱、怯懦、无措。
心神辗转，进退维谷，不知不觉，竟在门外静静伫立徘徊了许久许久。
屋内烛火通明，暖光透过窗纸浅浅漾出，勾勒出一室静谧安然。
我原以为自己伫立无声，无人察觉，却未料片刻之后，身前紧闭的木门忽然轻轻从内里拉开。
门轴轻转，低响细碎。
杨听澜一身素色静衣，长发顺垂，眉目清冷如初，静静立在门内。她望见门外伫立沉默、神色复杂的我，清冷眉眼间没有半分诧异、疏离或是局促，反倒浅浅扬起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语声轻柔淡然。
“杨大哥，站了许久了，进来吧。”
她语气自然平和，仿佛全然未曾受昨夜姐妹私语、今日芷若撮合之事影响，依旧是往日那般坦荡温和、淡然有礼。
我被她一语唤回纷乱思绪，微微一怔，无处遁形，只能压下满心尴尬窘迫，低头应声，抬步走入房中。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长廊夜风，也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退路。
一室烛火静静摇曳，暖意融融，静谧得落针可闻。
屋内陈设简单干净，一如听澜清冷素净的性子。
可这般熟悉安静的环境，往日我身处其中坦荡自若，今夜却只觉浑身不自在。
空气凝滞、气氛沉闷，无形的尴尬密密麻麻笼罩周身，压得我心神紧绷、手足无措。
从前独处，无话不谈。江湖旧事、武道心法、恩师过往、山河风物，随口闲谈皆是自然坦荡。
可今夜，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不敢随意开口，怕一言不慎、一语偏差，便徒生误会、徒添尴尬；更不敢随意打量她，生怕眼底心绪外露，显得自己心中有鬼、刻意避嫌。
而听澜素来沉默寡言、清冷少语，本就不善主动闲谈。
于是两人便这般隔着半室烛光，静静分立静坐，谁也没有开口，陷入漫长难言的沉默。
这一份寂静，不再是安然恬淡，而是满满的局促与难堪。
我心中万般感慨，只觉荒唐可笑。
明明你我清清白白、情义纯粹、从无半分儿女私念，却因芷若一番无私成全、忍痛撮合，让坦荡兄妹情义，变得百般别扭、万般难堪。
想来听澜心底，亦是万般无奈。
沉默僵持许久，终究是心性通透沉稳的听澜，率先打破一室沉闷。
她抬眸看向我，神色平静坦荡，无半分娇羞局促、无半分尴尬闪躲，语气轻柔淡然，字字通透真诚。
“杨大哥。”
“周姐姐昨夜已然将所有话，尽数与我说了。”
我心头微紧，垂眸沉默，静待她后文。
“我知晓她的心意，也懂她的成全。”听澜轻轻颔首，语声坦诚，“我从未有过半分想要拆散你与周姐姐的念头，更无心介入你二人三载情深。你与周姐姐恩爱相守、患难与共、情深不渝，我一直看在眼里、敬在心里。”
她字字坦荡，先彻底撇清所有杂念、所有争扰。
随即话锋微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沉吟：
“只是……周姐姐一番恳切言语，一番为你周全、甘愿退让的心意，确实让我静下心来，认真思虑良久。”
她没有抗拒、没有否认、没有厌弃，只是坦然正视了芷若的心意，平静接纳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机缘与思量。
我听闻此言，心头愈发尴尬难堪，脸上微热，只能勉强压下纷乱心绪，低声应道：“听澜，此事……是我与芷若无端扰你，让你为难了。”
“谈不上为难。”听澜轻轻摇头，神色淡然若水，“周姐姐心地良善、用情至深，她所思所虑，皆是为你圆满、为大局周全，无私坦荡，我心中敬佩。我只是顺势思虑一二，并无半分抵触怨怼。”
此后，二人碍于尴尬气氛，有一搭没一搭浅淡闲谈几句。
无非是几句姑苏夜景、几日游赏琐事、寻常江湖安稳的客套闲话，字字疏离、句句客气，再也没有往日交心畅谈的坦荡自在。
明明彼此熟悉亲近，今夜却生疏客套如同初见。
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点到即止，生怕触及那层微妙难堪的隔阂，生怕让彼此更加窘迫不自在。
我心中始终紧绷难堪，浑身不自在。
这一场被迫的相处尝试，没有半分意义，只剩满心尴尬、满心无奈、满心荒唐。
我心知再久坐下去，亦是无话可谈、徒增拘谨，于事无补。
短暂浅聊片刻，我便不再多留，压下心底所有复杂心绪，抬眸看向听澜，轻声开口告辞：“夜深露重，不便久扰，你早些安歇。我先回房了。”
听澜闻言微微点头，依旧恬淡浅笑，温柔有礼：“杨大哥慢走。”
我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推门而出。
走出房门的一瞬，晚风拂面，我只觉浑身紧绷的局促终于稍稍散去。
一室尴尬沉静被关在门后，可心底沉甸甸的无奈与烦绪，却久久不散。
我知晓，今夜这场仓促、尴尬、浅薄的相处，注定无法平息芷若心中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