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听澜房中折返，一路步履沉重，长廊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底那股荒唐又别扭的尴尬。
方才一室相对、沉默拘谨、无话可谈的窘迫，依旧牢牢萦绕心头。原本坦荡纯粹的兄妹情义，被这番强行撮合硬生生蒙上一层暧昧薄纱，让我处处束手束脚、进退难堪。
推开自家客房木门，烛火温柔依旧，屋内暖意融融。
芷若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碟江南精致甜点，桂花糕软糯清甜、杏仁酥香气淡雅，是她晚间闲来无事、细细品尝的小食。她垂着明眸，指尖轻轻捏着糕点，姿态温婉恬静，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早已料定我此番归来的光景。
我看着她安然闲适的模样，心底积压的无奈与委屈顿时翻涌上来，带着几分赌气、几分打趣的语气，故作不满地开口。
“这下满意了？”
我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苦笑着诉苦：“我方才专程过去，认认真真与她相处、句句坦诚恳切，该说的话说尽，该表的心意表完，满腔衷肠尽数表露，算不算依了你心意？这下可遂你所愿了？”
我本想故作委屈，逗她心软、让她罢休，就此彻底放下这般荒唐念头。
可芷若自始至终未曾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吃着甜点，眸光淡淡，语气笃定从容，不带半分意外。
“不必装了。”
她轻浅开口，一语直接戳穿我所有掩饰：“你二人定然相处尴尬，无话可谈，勉强闲聊三两短句，便浑身不自在，匆匆告辞折返，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无比，直击实情。
我心头一滞，脸上瞬间泛起滚烫的尴尬。
我满心伪装的委屈、刻意摆出的顺从，在她通透至极的眼底，半点藏不住、半点骗不过。
她太懂我，懂我的性情、我的分寸、我的避嫌之心，更懂我面对强行撮合时的僵硬与抵触。
我僵在原地，窘迫难言，所有打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一时无言可辩。
芷若这才缓缓抬眸，放下手中糕点，伸出温润细腻的手掌，轻轻握住我的掌心，将我拉至身前落座。
她眸光澄澈坦然，认真、平静，不带嗔怪、不带逼迫，只轻声缓缓问道：“杨郎，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不许撒谎。”
“倘若此生你从未遇见过我，独自行走江湖，后来因缘际会与听澜相遇、相识、相伴，以你二人的渊源、心性、武功、脾性，天长日久朝夕相处，你二人会不会日久生情、互生情愫？”
这一问，郑重又认真，不带半分玩笑。
我敛去所有嬉闹窘迫，沉下心神，认认真真、坦坦荡荡深思许久。
若是抛开一切、抹去所有相遇从前，若是此生没有周芷若、没有三载相守、没有刻骨铭心的偏爱执念。
听澜恩师之女，与我渊源极深，武道相通、心性相近、年纪相仿、天赋匹配。行走江湖，彼此扶持、彼此照应、彼此知根知底，日日并肩、岁岁同行。
这般长久相伴、知己相守，日久生情，的确是人之常情，绝非虚言。
我不愿欺她、不愿瞒她，终究如实坦诚开口：
“若是没有遇见你，无你牵绊、无你执念、无你我这段情深缘浅。以我与她的渊源相处、江湖羁绊，日久相伴，或许真的会滋生情愫，互生情意。”
字字属实，坦荡无欺。
闻言，芷若神色依旧淡然从容，眼底无波澜、无酸涩、无妒意，只是轻轻点头，仿佛早已预知答案。
“果然如此。”
她轻声轻叹，语出惊人：“方才夜里，我也曾这般问过听澜，她的回答，与你分毫不差。”
我心神骤然一震。
芷若抬眸静静望着我，字字通透、句句洞明人心：
“其实你二人心底，本就暗藏三分缘、几分好感。只是先遇见了彼此之外的人，心中早早有了归宿、有了执念、有了坚守。”
“有我横在中间，你二人便自觉恪守分寸、严守界限、藏起心意，从不外露、从不深究。甚至连你们自己，都未曾彻底察觉心底那一点本该滋生的缘分。”
“只要有我在，你们此生便只会止于兄妹、止于礼义，永远不会越界半步。”
她看得太透、太清明，看透了我与听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性缘分。
我心头纷乱，连忙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急急开口辩解，语气真诚笃定：
“可我如今心底只有你！此生有你，我再也容不下旁人！”
“再者，就算退一万步说，我真的依你所言迎娶听澜，又能如何？”
我望着她，字字恳切，道出所有顾虑与底线：
“人心从来偏私、情爱从来难匀。我对你情深入骨、执念成痴，此生万般偏爱皆系你一身。若是双妻相伴，我终究有偏有向、有厚有薄，绝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到最后，必然有人委屈、有人心寒、有人落寞。这般结果，对你、对她，皆是不公，皆是辜负，何苦为之？”
我自认这番道理无懈可击，情爱最忌勉强、最忌均分，偏爱本就唯一。
可芷若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笃定，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缓缓反驳我的顾虑。
“你所言不公，皆是寻常男子喜新厌旧、薄情寡义所致。”
“可你不一样。”
她定定看着我的双眼，语气无比笃定：“你对我情入骨髓、刻入魂魄，此生绝无喜新厌旧、薄情负我之理。你我三载风雨相守，我信你入骨。”
“至于争风吃醋、后院不宁，那皆是寻常女子争宠夺爱、狭隘私念所致。”
“可我与听澜都不是那般浅薄狭隘之人。”
“我知你心意、懂你深情、安于本心，从不争宠、从不妒念；听澜心性清冷通透、坦荡正直、品性端方，更是不会纠结情爱偏私、不会执着儿女小爱。”
“你我三人，皆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之人，心怀坦荡、格局开阔，自然不会有寻常人家的纷争纠葛。”
她一字一句，逻辑缜密、情理通透，每一句话都稳稳落在道理之上，无可辩驳。
我静静听着，竟一时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芷若所言句句在理。
抛开我个人执念偏爱不谈，若单论情理、心性、格局，她与听澜的确皆是通透坦荡之人，从无狭隘妒心、从无争宠私心。
若是真有那一日，三人相伴，或许真能安稳平和、坦荡度日，无争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