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半山密林之中，天罡剑阵层层合围，剑光森然，寒气弥漫四野。
灭绝师太长剑出鞘，剑气纵横，神色决绝，已然打定主意要出手问罪。周遭峨眉弟子个个屏息凝神，手中长剑紧握，阵位分毫不乱，只待掌门一声令下，便要发动剑阵。
我立于阵心，身旁听澜护住受惊的阿朵，周芷若立在我身侧，眉眼间满是焦灼。方才一番剖白，虽讲明一年前拜山之时，我与杨听澜确是清白，后情分才慢慢滋生，可灭绝师太心中那道执念依旧难解。她一生恪守礼教，最重一诺千金，纵然知晓内情曲折，依旧难以释怀昔日万安寺立下的重誓。
灭绝师太双目凝定，正要再度开口，却见周芷若快步上前，不顾周遭凛冽剑势，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芷若指尖微微发颤，神色恳切，眼底含着一丝恳求，低声道：“师父，求您，暂且息怒。”
这一拉，是徒儿对师父的亲近，也是万般为难之下的哀求。
灭绝师太浑身紧绷的气势，骤然微微一滞。
她一生刚烈冷硬，杀伐决断，面对江湖群雄从不会有半分退让，可面对自己一手抚育长大、倾注半生心血的周芷若，心底那份疼爱终究压过了满腔怒火。她看着徒儿眼眶泛红，满脸委屈又为难的模样，胸中翻腾的怒意，终究被师徒情分硬生生压下几分。
长剑依旧握在手中，可那股马上便要动手的杀伐之气，缓缓收敛了些许。
灭绝师太沉沉叹息一声，目光扫过阵中我们四人，又看向身旁的丁敏君，沉声吩咐：“敏君，你带一众弟子在此，看住他们，不得擅自动手，也不许放他们离开。”
丁敏君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弟子遵命！”
灭绝师太再转向周芷若，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几分沉重：“芷若，你随我来。有些话，为师要与你单独一谈。”
说罢，她不再理会林间剑阵，转身便向着密林深处走去，脚步沉稳。周芷若深深望了我一眼，眼中藏着担忧，随即快步跟上师父的身影。
二人渐行渐远，走入林木更密的僻静之处，枝叶交错遮挡住身影，林间只余下隐约的说话声响，听不清具体言语。
原地只余下我、杨听澜、阿朵，以及丁敏君率领的一众峨眉弟子。
天罡剑阵依旧没有撤去，剑光依旧森森，四方依旧被牢牢封锁。
丁敏君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斜垂，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我，神色肃穆凛然。她并非挟私报复，心中全然是替周芷若着想，此刻掌门离去，她便代师门出言警告。
“杨破岳，今日之事，一切等候我师父定夺。”
她声音清亮，响彻林间，字字铿锵：“方才我师父所言句句属实。我师妹对你一片痴心，甘愿放下世俗礼法，接纳听澜姑娘，这份心意何其难得。”
丁敏君目光愈发凝重，语气之中带着峨眉弟子的刚烈决绝：“今日我师父尚在，尚能护持周师妹。倘若来日百年之后，我师父老人家仙逝归天，你若是敢负了我师妹，薄待于她。只要我峨眉尚有一人在世，便定要与你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周遭数十名峨眉弟子齐声应和，声音整齐洪亮，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不死不休！”
一声声怒吼此起彼伏，剑意凛然，气势汹汹。
阿朵本就方才被剑阵吓得心头惴惴，骤然听见这般斩钉截铁的誓言，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杨听澜身后又缩了缩，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惧，小手紧紧攥住听澜的衣袖。
听澜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安抚住阿朵，目光平静地望向一众峨眉弟子，神色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畏惧。
我望着眼前这一众义愤填膺的峨眉门人，听着那一声声“不死不休”，心中没有恼怒，只余下一丝无奈，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苦笑。
我心中明白，峨眉众人的愤怒，并非是针对我个人，而是出于对周芷若的护持。他们怕芷若将来受委屈，怕我一时情深，日后变心，才会立下这般决绝的誓言。这份护佑同门之心，虽言辞激烈，却也是一片赤诚。
我微微拱手，对着丁敏君与一众峨眉弟子缓缓开口，语气坦荡：“诸位的心意，我尽数明白。芷若待我情深义重，我心中铭记。今日之言，我记下了。倘若来日我真有负芷若，不用峨眉众人出手，我杨破岳自当以死谢罪。”
丁敏君听闻此言，神色稍稍缓和几分，却依旧没有放松戒备，挥了挥手，示意弟子们依旧守住阵位，不可松懈。
林间一时陷入安静，只有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阿朵躲在听澜身后，小声怯怯问道：“听澜姐姐，他们为什么要说不死不休呀？”
听澜低声温声宽慰她：“他们只是担心芷若姐姐受委屈，并无恶意。”
我负手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心中暗自揣测，灭绝师太与芷若在密林深处，究竟在说些什么。师太性子执拗，心中那道关于誓言的心结，怕是不会轻易解开。可芷若素来聪慧，又重师徒情分，想来会将所有的委屈、真心，尽数对师父娓娓道来。
时间缓缓流逝，晨雾慢慢消散，日光透过树冠洒落斑驳光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密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只见灭绝师太与周芷若二人，一前一后，从林木之间走了回来。
周芷若面色略显苍白，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方才一番谈话，心中情绪起伏极大，却神色已经安定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焦灼慌乱。
灭绝师太脸上依旧不见笑意，眉宇间依旧存着郁结，可那份咄咄逼人的滔天怒火，已然褪去大半。她不再是方才那种非要拼死一战的模样，只是神色沉凝，心事重重。
二人回到剑阵之前，一众峨眉弟子纷纷收住声息，目光齐齐望向掌门。
灭绝师太目光扫过阵中的我，又落回周芷若身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提动手厮杀，也没有再度厉声斥责，只是沉沉开口：“敏君，撤去剑阵。”
丁敏君闻言一怔，随即抱拳：“师父！”
“撤阵。”灭绝师太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丁敏君虽心中仍有不甘，可不敢违逆掌门命令，当即扬声传令。
数十名峨眉弟子闻言，齐齐收剑归鞘，脚步变换，原本严密合围的天罡剑阵缓缓散开，层层剑网就此消散。
围困我们的枷锁，终于解开。
林间杀气尽散，可气氛依旧凝重。
灭绝师太目光沉沉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告诫：“杨破岳，今日之事，我听芷若把前因后果都说尽了。一年之前，你与听澜确是清白，并非蓄意欺瞒。世事机缘，后来生出情愫，也是人之常情。”
“可万安寺那一番重誓，终究是你亲口许下。芷若甘愿退让包容，是她的情分，却不是你可以背弃誓言的理由。”
她目光锐利，牢牢盯住我：“我今日不与你动手，不是怕了你武功高强，而是不愿伤了芷若的心。但我把话放在此处，你若日后敢亏待芷若，我峨眉上下，绝不饶你。”
我神色郑重，拱手躬身：“师太教诲，晚辈谨记在心。”
周芷若站在一旁，望着师父，眼底满是感激。
听澜亦微微欠身，以示敬意。
阿朵见剑阵散去，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