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峨眉众人进驻少林，林间那场剑拔弩张的误会暂且冰释之后，中原各路豪杰便源源不断奔赴少室山。少林、武当、丐帮、昆仑、崆峒、点苍，再加上各地帮会与江湖散人，接踵而至。少室山上，侠影遍地，七十二处客院尽数住满。山道廊下，各派弟子往来穿梭，或是彼此切磋武艺，或是低声打探波斯明教的虚实，一派山雨欲来的景象。
待各路人物尽数到齐，少林空闻方丈传出法旨，次日清晨，于大雄宝殿召集天下各门掌门、帮会首脑集会，商定屠狮大会的规矩，划分各派战阵，共商抵御波斯总教的对策。
消息传开，山上的喧闹反倒淡了几分。一众武林人士收束心神，磨砺兵刃，打坐调息，人人心中清楚，数日之内，便要和波斯那些武功诡谲的域外高手一决高下。
我居住的院落之中还算清静。
院中只有我、芷若、听澜、蛊离、阿朵五人。听澜性子恬淡，终日坐在廊下品茶看山，偶尔陪着心性天真的阿朵说笑解闷；蛊离素来寡言，大半时光都在静坐运功，调养一身苗疆绝学，为即将到来的恶战积蓄气力。
这一日午后，夕阳西斜，金红霞光铺满松林，晚风穿过松枝，送来阵阵清响。
芷若在院中徘徊片刻，环顾左右见没有旁人，便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面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悄悄将我引出院门，走到寺外一条僻静的青石山径。四下少有人迹，只有落日余晖洒在青石之上，松涛阵阵。
我见她神色郁郁，似有心事郁结，便开口问道：“芷若，你寻我出来，究竟所为何事？”
芷若抬眼看向我，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声音轻柔，却藏着一份属于峨眉弟子的坚持：“杨郎。明日空闻方丈便要召集群雄议事，不消几日，屠狮大会开启，中原便要和波斯总教的人正式交手。”
“待到那时列阵御敌，我想回到峨眉的阵队之中，随家师灭绝师太，还有丁敏君等一众师姐师妹一同拒敌，你可能答应我？”
我心中顿时明白她的想法。
芷若自小长在峨眉，蒙灭绝师太一手教养，师门恩义刻在心底。如今大敌压境，全派弟子都要奔赴阵前，唯独她留在我身侧作壁上观，以她的性子，心中定然愧疚难安。
我不忍心直接回绝，便道：“这有何不可，到时候我随你一同站在峨眉阵内，守在你的身旁护你周全。”
芷若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说道：“杨郎，万万不可。江湖之中向来夫唱妇随，哪里有丈夫反倒跟随妻子，站进女方师门战阵的道理，传出去，不免惹得天下英雄闲话。”
“况且听澜、蛊离、阿朵都不是峨眉门下，本就没有峨眉阵中的位置。若是单单你一人随我入阵，她们几个孤零零站在阵外，处境难堪，实在不妥。”
她思虑周全，顾及江湖体面，也顾及身边同伴，说得句句在理。
可一想到乱战之中刀剑无眼，波斯总教高手个个武功诡异狠辣，我便断然不肯让她孤身置身战阵。脸上温和的神色慢慢敛去，语气变得十分认真：“若是这样，那我便不准你前去。芷若，你莫要忘了，此前你亲口应下，此番屠狮大会，绝不亲自出手厮杀，只安安稳稳待在我的身边。”
芷若听闻此言，秀眉微微蹙起，自知有约定在先，可心中的信念并未动摇。她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峨眉弟子，便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我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几分哀求：“好杨郎，便允我这一回。我向你保证，我绝不逞强斗勇，上阵只对付那些寻常喽啰，绝不主动去招惹一流强敌。我只想尽一尽峨眉弟子的本分，不会拿自己性命冒险，好不好？”
我看着她楚楚恳求的模样，心中软了几分，却依旧摇头。
“你的峨眉九阳功与峨眉剑法固然不俗，对付寻常好手绰绰有余。但波斯总教此番前来，尽是域外顶尖高手，武功路数我们知之甚少。一旦乱战铺开，敌我交错，倘若猝然遇上厉害敌手，瞬息之间便是凶险万分，我与听澜未必能够及时赶到救你。我不能冒这般风险。”
几番苦苦相求都被我驳回，芷若温柔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薄怒。她松开我的手，脊背微微挺直，那股峨眉女子外柔内刚的风骨显露出来。
“杨郎，你总不能一辈子将我护在羽翼之下。家师与各位师姐师妹都要在阵前舍命相搏，我身为峨眉弟子，又怎能缩在后方苟安袖手？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她抬眸直视我的双眼，语气带着少见的强硬：“今日这件事，你究竟依不依我？”
芷若素来温顺，极少这般同我置气，此刻皆是出于对师门的责任。我望着她倔强的眉眼，明白她并非争强好胜，只是不愿愧对养育自己的师门。几番僵持，我终究拗不过她。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沉肃，把底线说得分明：“罢了，我答应你。但这是我最大的退让，你必须依我条件。进入战阵，你只可在侧翼周旋，对付普通敌人，万万不可主动去硬碰顶尖高手。”
“开战之后，我和听澜会一刻不停留意你的动向。只要见你贸然和强敌交手，无论战场何等混乱，我都会冲上前点你的穴道，直接将你带走，不会同你多讲半句情面。”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玩笑。
芷若见我终于松口，眉间的愠色即刻消散，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笑意。她清楚我处处约束，全是出于对她安危的牵挂。
她轻轻点头，柔声应道：“我都记下了，绝不肆意冒险。”
落日余晖落在二人身上，松风漫过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