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曦未破厚重的山雾，整座少室山尚沉浸在蒙蒙昏沉之中。
距离波斯总教约定的最终时限仅剩短短数个时辰，天明之后，便是正邪全面混战、血染嵩山的死局。整座少林古刹死寂沉沉，没有半点晨起的喧嚣，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肃杀，笼罩每一寸殿宇山林。
各派高手已然尽数起身，默然整戈、调息蓄力，人人眼底藏着赴死之志，只待大战开启，便以身殉道，死守中原山门。
我一夜未眠，心中反复掂量昨夜与听澜定下的计策。
后山隐秘山洞早已确认妥当，位置深隐断崖密林，隔绝尘嚣，无人能寻、无人能扰，是整片嵩山唯一能避开明日滔天战火的安稳之地。今日之事，虽有欺瞒亏欠，却是我唯一能护住芷若、听澜、阿朵三人的办法。
我压下心中万般不忍，定了定神，寻了个稳妥由头，轻声唤住晨起梳洗的芷若。
“芷若，今日大战将至，后山林间昨夜似有异动，恐有波斯暗哨潜藏。听澜、阿朵随我一同过去查看，趁早扫清隐患，也好安心迎战。”
芷若心性温婉通透，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疑心。大战在即，她满心皆是共御外敌、同守山门的念头，闻言不疑有他，轻轻颔首，应声随我出门。
听澜早已知晓全盘计划，神色平静不露分毫破绽，牵着懵懂的阿朵，默默跟在身侧。
四人趁着晨雾稀薄、四下无人，避开少林前山值守的弟子，沿着蜿蜒隐蔽的后山小径，一步步深入密林深处。林间晨露沾湿衣袍，微凉山风掠过枝叶，沙沙声响衬得前路愈发静谧无人。
洞口被藤蔓草木遮掩，若非提前探查知晓位置，纵然走遍山林，也绝难发现此处藏身之地。洞内干燥通风，宽敞干净，足以安稳容身数日，不受外界战火波及。
踏入洞中，隔绝了山间微风，四下瞬间寂静无声。
芷若环顾清幽空洞，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疑惑，正要开口询问端倪。
她心思细腻敏锐，再这般拖延，必定生出疑心。我心念微动，即刻给了听澜一个隐秘眼神。
听澜心领神会，不待芷若发问，身形骤然轻晃！
她身法迅捷如风，不带半分预兆，玉指倏然探出，精准利落，直指芷若周身穴道！
芷若猝不及防，全然未曾防备朝夕相伴的听澜。她本就无心戒备己方之人，瞬息之间，周身数处大穴被精准点封。
“嗡”的一声轻滞，芷若浑身经脉瞬间凝滞，四肢僵硬，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她无法言语、无法移步，唯有一双清亮眼眸，怔怔看着我与听澜，眼底满是错愕、茫然与不解，难以置信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
洞内气氛瞬间凝固。
听澜看着动弹不得的芷若，眼底掠过愧疚与心疼，连忙上前柔声解释：“姐姐，你莫怪我们。明日大战凶险绝伦，遍地杀伐、无规矩可言，你心性仁厚、剑法清雅，根本不适合无序混战。杨郎与我商议再三，实在不忍你身陷绝境，只能出此下策，将你安顿在此处避祸。”
她言语恳切，句句皆是真心护念，只为保全芷若性命。
芷若无法开口，只能静静凝望着我们，眼底茫然未消，似懂非懂，却已然洞悉我们一番苦心。澄澈的眼眸轻轻泛红，晶莹的水汽缓缓氤氲眼底，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默默看着我，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无奈，尽数了然于心。
可就在听澜全心安抚芷若、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
我骤然动了！
这一瞬，无人预料，连近在咫尺的听澜也毫无防备！
我早已蓄力于指，身形一晃，快如惊雷掠影，趁着听澜心神松懈、全无戒备的瞬间，指尖精准点向她后背要穴！
噗、噗两声轻响，两处大穴尽数封死！
听澜浑身一僵，身躯骤然定在原地，脸上的温柔解释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错愕。
她万万没有想到，我算计的从来不止芷若一人。
她武功高强、身法卓绝，实战反应远超常人，若是正面相对，我并无十足把握一击必中，稍有疏漏，便会被她挣脱，全盘计划皆会落空。
为保万无一失，我从一开始，便打算连她一同封穴留住。
听澜僵硬伫立，难以置信地侧过眼眸，灼灼目光死死怒视着我。眼底先是惊愕，随即涌上满满的嗔恼、委屈与酸涩。她素来聪慧通透，这一刻瞬间明白——从我与她昨夜密谋开始，我便步步布局，连她一并瞒在其中。
她动不得、说不得，只能静静瞪着我，眸中水汽瞬间翻涌，又气又怨，偏偏又深知我所有狠绝，皆是为了护她周全。万般复杂情绪堵在心口，无从宣泄。
面对她嗔怒含怨的眼眸，我心中酸涩翻涌，万般愧疚缠绕心头，却丝毫不悔。
我缓步上前，望着动弹不得、双目含泪的二女，放柔所有语气，声音低沉温和，字字恳切：
“听澜，芷若，原谅我这次自作主张，欺瞒算计你们二人。”
“我深知你武功极高、胆识过人，明日大战你全然有能力厮杀搏命。可正因如此，你必然会冲在最前、身陷最险战局。明日混战无序，强敌如云、暗算无数，我终究不忍心，不忍心你们任何一人涉险殒命。”
“今日我封你二人穴道，留你们在此安稳避世。不出明日，待到战火稍歇，你们体内气血流转，穴道便会自行解开，无需旁人施救。”
我望着二人含泪凝望的眼眸，郑重许下诺言：“此番我独自赴战，若是明日我尚能活下来，归来之后，任凭你二人打骂责罚、如何处置，我绝无半句怨言。”
若是我殒身沙场，便让她们平安余生，不受战火半分摧残；若是我侥幸存活，此生任凭二人责罚，以赎今日欺瞒之过。
二女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芷若清美的脸上，早已漫上层层湿意，大颗泪珠无声滑落脸颊，顺着下颌静静滴落，砸在青石地面，轻细无声，却重如惊雷。她不怨、不恨，只剩满心牵挂，默默目送我奔赴死地。
听澜眼底怒意渐渐褪去，余下的全是心疼与不舍，泪珠断线般滚落，明明方才还满心气恼，此刻却尽数化作柔情牵挂。她知晓我孤身赴战九死一生，却被我强行留在安稳之地，无能为力，唯有落泪相送。
洞内寂静至极，唯有二女无声落泪，隐忍不言，将万般惦念、担忧、委屈尽数藏在眸中。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细心挪动二女身躯，将她们轻轻安置在洞内平整干燥的青石之上，让她们安稳坐靠，不沾寒凉。
做完这一切，我转头看向一旁早已看呆、眼眶通红的阿朵。
阿朵年纪尚幼，不懂复杂算计，却清清楚楚看见两位姐姐瞬间动弹不得，也隐隐明白，这是我与蛊离临行前最后的保全之计。
我蹲下身，看着泪眼朦胧的小姑娘，语气温柔又郑重：“阿朵，如今你两位姐姐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洞中一切，便全都托付给你照顾了。别怕，也别慌，守住这里，等我们回来。”
阿朵小嘴一瘪，泪水瞬间滚落脸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哭唧唧拉住我的衣袖，声音哽咽软糯：
“杨大哥……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看着两位姐姐，不乱跑、不出声……可是你和我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好不好？我在这里等你们，一定要回来……”
稚子泣语，字字戳心，听得我心口酸涩发胀。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重重点头，不敢多言，怕再多一瞬，便会心软不舍、功亏一篑。
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坐洞内、满目泪光、默默凝望着我的芷若与听澜。
二人无法动弹、无法开口，只能以目光相送，泪水不断滑落，无声诉说着千般牵挂、万般不舍。
我咬牙转身，不再回头。
大步踏出山洞，抬手拂去足迹，将洞口层层藤蔓、草木尽数归位，严丝合缝，将整片洞口彻底隐匿，看不出半分人迹。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远方少林山巅，已然隐隐传来兵器出鞘、群雄列阵的肃杀声响。
大战将至，山河欲碎。
我将此生最珍视的三人，尽数护于安稳幽洞，隔绝血海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