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刷，別把屏幕按碎了。”
林辰丟下這句話，把手里剩下的大半杯冰鎮酸梅湯一飲而盡。
休息大廳里燈光昏暗，只有一百塊手機屏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這光芒打在一百位遠古神魔那寫滿滄桑的老臉上，折射出一種跨越時代的荒誕感。
起初，大廳里還安安靜靜，只能听見手指在鋼化膜上摩擦的澀滯聲。
“嗖。”
傲天劍尊笨拙地用粗糙的大拇指往上一滑。
手機揚聲器里，猝不及防地炸開一陣動感十足的土嗨電音。
屏幕上，一個穿著緊身皮褲、身材火辣的女孩正扭著胯，跳著洗腦的擦玻璃舞。
“擦玻璃~擦擦擦玻璃~”
老頭子那一雙原本看破紅塵、銳利如劍的眸子，瞬間瞪得像兩顆剝了殼的銅鈴。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這等穿著暴露、腰肢軟若無骨的凡間女子，在他閉關的那幾萬年里，做夢都沒見過。
一滴晶瑩的口水順著他的山羊胡滑落，“啪嗒”砸在防水防靜電的汗蒸服上。
“好腰法！這扭動的軌跡，暗合大道至簡的太極陰陽之理！”
傲天劍尊煞有介事地咽了口唾沫，大拇指在屏幕右側的紅心上瘋狂點擊，戳出了一片殘影。
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整個休息大廳瞬間淪陷。
“驚爆！三分鐘教你徒手爆炒帝王蟹！”
“霸道少爺愛上保潔丫鬟，第三集！”
“挑戰全網最辣火雞面，家人們點個關注！”
一百個揚聲器同時外放，交織成一首足以讓人神經衰弱的魔音交響曲。
林辰靠在真皮躺椅上，看著這群剛才還感嘆歲月如梭的滿級大佬，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捧著發光的長方形鐵塊傻笑。
他翻了個白眼，把毛巾蓋在臉上，假裝不認識這幫網癮老年人。
三天後，燕京市中心四合院。
初秋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放在以前，這個時辰，院子里肯定是劍氣縱橫，或者毒霧彌漫，老怪物們早起吐故納新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但今天，四合院里安靜得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甦清雪穿著一身居家絲質長裙，手里拿著幾份財務報表，踩著高跟鞋從正房走出來。
她剛邁過門檻，就听見東廂房的窗戶縫里，飄出一聲嬌滴滴的電子音。
“感謝‘劍骨柔情’大哥送來的十個穿雲箭！大哥威武霸氣，大哥長命百歲！”
緊接著，傳來傲天劍尊那老臉笑開花的猥瑣嘿嘿聲。
甦清雪腳下一滑，高跟鞋差點崴在石板縫里。
她伸手扶住旁邊的紅木柱子，滿臉黑線地看向坐在石桌旁剝毛豆的林辰。
“你買的那批手機，是不是有毒？”
甦清雪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幫老神仙已經整整三天沒踏出房門一步了。”
林辰把剝好的青色毛豆粒扔進白瓷碗里，發出清脆的踫撞聲。
“這叫科技改變生活。”
他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以前在天獄里沒網沒電，除了打架就是面壁。現在有了這花花世界，誰還願意去打坐受那個罪？”
洛傾城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走廊走過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抹大資本家的精明算計。
“清雪姐，我查過賬單了。傲天劍尊這三天在直播間里打賞了三百萬世俗幣。”
“他把您之前孝敬他的那兩瓶千年靈液，掛在暗網二手論壇上低價拋售，換的錢全充了打賞幣。”
甦清雪听完，端著財務報表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那可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無價之寶，拿去給擦邊女主播刷穿雲箭？
“我去看看這老不修的到底在干嘛！”
林辰站起身，趿拉著塑料拖鞋，慢吞吞地走向東廂房。
剛走到門外，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旱煙味。
林辰推開虛掩的木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眼角劇烈抽搐。
傲天劍尊四仰八叉地躺在拔步床上，身上蓋著條薄被。
他左手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華子，右手高高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那張熬了三個通宵、布滿黑眼圈的老臉上。
“老頭，你那劍道不要了？”
林辰靠在門框上，沒好氣地敲了敲門板。
傲天劍尊嚇了一跳，手一哆嗦，手機差點砸在鼻梁上。
他趕緊把屏幕往下壓了壓，干咳兩聲，強行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架勢。
“乖徒兒，你不懂。”
老頭子深吸了一口華子，吐出一個煙圈，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
“為師這叫入世修行，感悟紅塵大道。這屏幕里的凡俗女子，一顰一笑皆蘊含著七情六欲的天地法則。”
林辰翻了個白眼。
“感悟法則需要給她刷十個穿雲箭？你這紅塵道修得挺費錢啊。”
老頭子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
“那叫結個善緣！人家小姑娘扭了一晚上腰，多辛苦！”
林辰懶得听他狡辯，轉身退出了東廂房。
剛走到院子中央，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跑來的萬金油。
老胖子滿頭大汗，手里攥著一條濕毛巾，西裝外套都脫了。
“林爺！您快去管管二師父吧！他非逼著我去菜市場買鐵鍋！”
萬金油哭喪著臉，肥肉擠在一起。
話音未落，毒手藥仙提著個破破爛爛的編織袋，像陣旋風一樣沖了過來。
老頭子一把揪住萬金油的衣領，力氣大得直接把兩百斤的胖子提得雙腳離地。
“老萬！老夫讓你去買的三米寬大鐵鍋呢！”
毒手藥仙舉著手里的智能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個光頭大漢在海邊趕海做飯的視頻。
視頻里，一只比臉盆還大的帝王蟹正被扔進沸騰的鐵鍋里，紅油翻滾。
“你看看人家這叫‘海鮮大咖’！老夫煉了一輩子的毒丹，全是一堆黑不溜秋的苦藥丸子！”
老頭子咽了一口唾沫，眼底冒著綠光。
“老夫決定了，要轉型當美食博主！快去給老夫買帝王蟹，買大龍蝦！”
萬金油苦著臉，雙手在半空中亂抓。
“二祖宗誒，這燕京城的海鮮市場，哪有三米寬的大鐵鍋賣啊！那是人家拍視頻的道具！”
“沒有鍋？那老夫就拿神農鼎來炖！”
毒手藥仙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再給我買十斤那個叫‘奪命十三香’的作料，老夫要研制新配方！”
林辰听著這番虎狼之詞，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拿遠古神器神農鼎炖海鮮大咖？這要是讓上面那些神仙知道了，估計得氣得當場兵解。
整個四合院，徹底淪陷在這股洶涌的現代信息洪流中。
西廂房里，吞天妖皇抱著一個超大屏幕的平板電腦，正盯著一個大胃王吃播。
他一邊看，嘴里一邊發出吧唧聲。
餓得實在受不了，這老妖皇直接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在旁邊的金絲楠木桌子腿上，啃得木屑亂飛。
院子深處的涼亭里。
一向殺伐果斷、冷若冰霜的絕情女帝，此刻正蜷縮在藤椅上。
她手里捏著一塊揉皺的紙巾，眼眶通紅。
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出狗血的霸道總裁微短劇。
女主角在大雨中被男主無情拋棄，哭得撕心裂肺。
“瞎了眼的狗男人！這等薄情寡義之徒，就該剝皮抽筋！”
絕情女帝咬著銀牙，指尖微微用力。
“ 嚓”一聲，手里的最新款水果手機屏幕瞬間裂成蜘蛛網。
她愣了一下，看著黑掉的屏幕，眼淚吧嗒吧嗒掉得更凶了。
“我的劇還沒看完……那個惡毒女配還沒死呢……”
林辰看著滿院子走火入魔的老神仙，嘆了一口氣。
這些曾經一念碎星辰的遠古大能，在現代科技那短平快的爽點轟炸下。
道心碎得比餅干還干脆，全變成了天天抱著手機傻樂的網癮老年人。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秋日正午的陽光灑在院子里，廚房那邊飄來一陣紅燒肉的濃郁香氣。
甦清雪系著圍裙，在廚房門口探出頭。
“老公，肉炖好了，叫師父們出來吃飯吧。”
林辰點了點頭，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桌上的不銹鋼盆。
“開飯了！再看手機就沒肉吃了！”
清脆的敲擊聲在院子里回蕩。
東廂房的門沒動靜。
就在林辰準備過去挨個敲門的時候。
“砰！”
正對面的那間上房，兩扇厚重的實木雕花房門被人從里面用蠻力猛地撞開。
木門脫離門軸，直直飛了出去，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碎成幾塊。
一道人影帶著一陣腥風，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
是五師父，掌控萬界財富的財道神尊。
老頭子此刻的模樣，比剛從天獄里放出來的時候還要淒慘十倍。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此刻像個被雷劈過的雞窩，亂草般頂在頭上。
那身名貴的紫金長袍布滿褶皺，領口被扯開，露出里面干癟的胸膛。
最嚇人的是他那雙眼楮。
兩只眼球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像是在血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眼袋腫得像核桃，眼底透著一股輸光了底褲的絕望與瘋狂。
他雙手死死攥著那部已經發燙的智能手機，手指骨節捏得慘白。
手機屏幕的亮光打在他那張煞白的臉上，上面是一片刺眼的綠色。
那是一張跌得深不見底的股票K線圖。
財道神尊沖到林辰面前，雙膝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一把抓住林辰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里。
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淒厲得像是在亂葬崗里游蕩的野鬼。
“徒兒！借我點錢補倉！老夫今天大意了，被這綠色的K線套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