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想好了吗？”
林星辉瘫在巨石上，没有起身，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回应道：
“陌途先生，能说出你的目的吗？”
一息，三息，五息，陌途老人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林星辉抬起右手，随之一把匕首在虚空中幻化而出，被他握在手中。
他将剑尖对着自己，慢悠悠的挑着身上的布料。
下一刻，周遭天地景象变幻，原本躺着的林星辉站在了江面上，与之并肩而立的是林星辉口中的陌途老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后，陌途老人率先开口：
“这沧源江中的水，不执着自己是水。
所以它可以是雨，可以是云，可以是雾，也可以是冰。
它从时间的源头涌出，慢慢流淌，以百年的时间见证凡人的生老病死。
以千年的时间见证王朝更替，以万年的时间见证沧海桑田，以百万年的时间见证星霜荏苒。”
他伸出右手，江中一颗颗水珠跃起，在他的掌心中凝聚为一道水团：
“水不执着于形态，所以它从未失去自己，是永恒的存在。”
“可我是人，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林星辉声音很轻的说道。
“无衡店的店主，不能是人。
你太过于执着，执着正邪善恶，执着于爱恨喜悲。
在这一个强权即真理的世界里，你所执着的道德主义总会驱使你，在悲剧中寻找亮光的美好。
可这并不会让你变得强大，只会令你更加的痛苦。”
“你要一步步泯灭我的人性。”
“这不好吗？在这个世界，没有感情，没有对错，没有正邪，有的只是一段段因果的集合，人与人之间力量的博弈。
而人这一生，快乐是短暂的，痛苦却是常态。
人性中所包含的痛苦，悔恨等等情绪，皆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它只会一步步蚕食你，摧毁你，让你失去判断，失去理智，最终面临毁灭。”
林星辉沉默了很久后说道：“您见多识广，在人性与神性之中，是否存在着一种圣性，既有着神性的威严公正，又有着人性的悲天悯人。”
“也许有，也许没有，当你认为人性与神性是对立的，那便没有圣性，反之则存在，这条路需要你自己去经历。”
讲到这里，陌途老人略微停顿了一会，看向林星辉，目光透露着一丝满意：
“当你提出‘圣性’的时候，便已经表明，你正在远离人性，靠近神性，你还有六天的时间，我期待你的蜕变。”
话音落下后，陌途老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眼前景色骤变，林星辉，再次回到了那块巨石之中。
他略微收拾了下，就去江边撑船渡村民过江，繁忙的工作暂时将他从那杂乱的思想狂潮中拉起。
时间也在竹竿的一划一推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已日落西头，林星辉带着几条鱼回到了房子了。
“这是谁做的？”
林星辉一进门就看到了桌子上已经做好的晚饭，疑惑的问向老头子。
“你大虎叔带他婆娘来探望我，临走前他婆娘帮我做了这顿饭。”
闻言林星辉点了点头，将赵老头子从床上背下来，将他带到餐桌的凳子上，碗筷也都给他准备好。
不过老头子却目不转睛的看向林星辉，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
“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头上弄到了水草吗？”
“江流在哪里？”
老头子话音落下后，林星辉盛饭的动作停下了，对上老头子那一双似乎看穿一切的眼神，说道：
“我就是江流。”
“不。”老头子摇了摇头：“我的小流很喜欢笑，笑起来也很帅气。
不像你，满脸愁容，心事重重，你不是我的小流，哪怕你有着跟江流一模一样的脸容。”
听到这，林星辉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沉默着给老头子的碗上夹了一条鱼：
“先吃饭吧。”
“江流去哪里了？”老头子再次开口，他秉着一口气，目光纹丝不动地盯着林星辉。
似乎只要林星辉不肯正面回答，就会这样一直问下去。
“老头子，你有没有想要完成的事情，或者想要得到的东西。”林星辉强行的转移话题。
“我现在就要我的江流回来。”
老头子看向林星辉，目光中有着执拗，有着期待，有着脆弱与不安。
许久后，林星辉很是沉重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老头子，江流回不来了，他只是我在这个异世界里一段记忆的承载体，我醒来，江流便不复存在。”
话音落下后，一行泪水在老头子的眼眶中流出，他呆呆的看着林星辉，仿佛在透过他的模样看向记忆中的江流。
望着老头子这般模样，林星辉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来朝着屋外跑去。
当汹涌澎湃的沧源江近在眼前的时候，他一跃而下，任由无数江水将自己吞没。
“快来人啊，我看到江流掉入江中了。”
大虎的婆娘江燕在江边大喊，瞬间，一大堆人循声跑了过来。
“瞎说什么。江流可是号称水元村的浪里白条，估计只是在潜泳。”
“最开始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他刚开始急匆匆跳下江的动作可吓死我了，所以我也就多留了几分心在这。”
江燕哽咽的指着江流掉下的方向：“可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身影。”
此话一出，几个赶过来的人也急了，就在他们几人脱下衣服，准备跳往江里的时候，有人大喊道：
“浮上来了。”
只见林星辉的身躯被一股流水托起，水流底下，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你能不能放过我，要杀，杀他们，他们皆是千年前那些人的后代。”
水流化为一个童子模样，发狠的指向岸边那些人。
林星辉睁开眼睛，身上的简陋衣服在金光流转间，化为一件华丽法袍。
他淡淡的说声“跟上”，接着手掌伸出，一柄泛着寒气的匕首在手中幻化而出。
“这，这怎么突然大变样了。”
“这，真的是江流？”江燕不可置信的说道。
“天哪，江流怎么能在水面上行走，他难道是被水伯大人附身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赐啊，老赵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江流，我，我，还记得我不，你幺婶。”
“哎，他怎么把匕首对向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远处的林星辉手拿匕首，隔空对着他们每人的喉咙一划。
下一刻，众人的疑惑还未问出口，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刺痛从他们喉咙传来，接着便是鲜血喷溅的画面。
望着一道道捂着喉咙缓缓倒下的身影以及他们眼中的不可置信。
林星辉握紧匕首，用力压制内心深处即将从喉间与眼睛中涌出的酸涩，艰难的吐出了一句：“声音再浩大些。”
岸边的树，巨石，倒插在地的竹竿，皆在灰白的月光映照下，伸出扭曲的触手，随之又被翻涌的浪花吞没。
林星辉一步步跨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在他的身后，整个沧源江的江水都涌了上来，将地面上的尸体都吞没。
层层江浪叠加，那最前头的浪潮，高得恍若要将天上的明月都卷下。
数代渔民辛苦搭建的岸堤被连根拔起，树木拦腰截断。
可这般恐怖的江潮，在林星辉身后，却宛如一群被驯服的凶兽。
哪怕江水再如何汹涌澎湃，始终不敢越过林星辉半步。
“赵大哥，快走，水伯发怒，大发洪水，再不走，整座村都要被淹没了。”
“我不走了，你们走吧。”
“哎呀，你是在等江流吗？我跟大虎兄刚过来的时候就遇到了江流。
霍大娘久卧在床，所以我们先让他去背霍大娘，我们则是来带着你，到时候在山头集合。”
“是啊，赵大哥，江流就在我们前面，虽然不知道那洪水为何迟迟不落下。
但生死关头，迟则生变，容不得片刻松缓。”
闻言赵老头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们走吧，不用管我了。”
话音刚落，大虎一个手刀劈晕赵老头子，接着将他背在身上，随行的几人立即对着大虎竖起了大拇指。
林星辉踩着这条已经走了十五年的泥路一路走下去，身后那些他曾经踏进无数次的房屋，皆被浪潮一座接着一座的吞没。
当林星辉的慧眼看穿那座熟悉的房屋没有老头的身影，他微微的舒了一口气，可眼底的凝重却未减缓半分。
陌途老人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吗？
当林星辉走到水元村的尽头，望着那一片片乌泱泱的人群，以及在他们身后阻碍着众人离去的一处通天结界。
林星辉苦笑一声：“妖兽的。”
“江流，快过来啊，跑快点。”
“江流，江流，赶紧的。”水元村的村民看着慢悠悠走着的江流，恨不得替他跑这几里路。
人群中，唯有被大虎放在石头上坐着的赵老头子，眼神毫无激动之色。
甚至在看到林星辉身后可与天齐的水幕，却始终未逾越他半步的现象，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