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那如来虽出自他昔年暗手，以分化佛门气运、偿还西方二圣因果，却终究是他布局中一枚紧要棋子。
如今眼见孔雀明王喉间神光吞吐，如来的气息瞬息湮灭，太清老子素来古井无波的道心，亦不免泛起涟漪。
他本不欲与这尊以凶戾闻名的混元圣人照面，然此际终究按捺不住，自虚空显化身形，白须拂动间，声音里带着罕有的斥责：“孔宣，你既证圣位，何以行此吞噬生灵之举？如此作为，岂不辱没圣人尊仪？”
孔宣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他舔去唇边一缕未散的金芒，慢声道：“太清，莫拿你那套天道圣人的规矩来框我。
这如来如何而来，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他周身五色光华隐隐流转，似有混沌虚影在背后张合，“今**既敢现身，便休怪我将你这具化身也一并吞了，补一补元气。”
话音未落，太清老子面色已变。
他不再多言，身形倏然化入清风，遁走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残影。
圣人之战，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引来其余混元存在围观，他这具行走洪荒的化身恐难保全。
“逃得倒快。”
孔宣嗤笑一声，并未追击，只喃喃低语，“莫非是嗅到了我近日炼化魔神本源的气息？还是说……天道圣人如今都这般胆怯了？”
正思忖间，另一道急促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来人尚未现身，那股与如来同源却更为精纯的波动已先一步抵达——是多宝道人。
孔宣眉梢微动。
他吞吃如来时已刻意收敛声势，灵山诸佛皆未惊动，反倒是这位深居简出的多宝道人率先察觉。
看来这具分身之于他，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多宝见过圣人。”
多宝道人按下云头，执礼甚恭，面上却无半分笑意，目光沉沉落在孔宣身上，“方才被圣人吞下的如来，实乃贫道一缕本源所化。
不知他如何触怒圣人，贫道在此先行赔罪。
只是……”
他语气稍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此身关乎一桩旧约，还望圣人能将其归还。”
孔宣广袖一拂，似笑非笑：“既入我腹中，便是我的资粮。
多宝，你今日前来，莫非是想与我论一论这吞噬之道？”
多宝道人摆出的姿态，倒像是替如来赔礼道歉。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来压根不曾得罪过孔宣。
可为了给这位圣人一个台阶下，又不得不把话说得如此委婉。
毕竟若真惹恼了孔宣，即便搬出自家师伯的名头强行要人，事成之后也必会招致圣人不悦。
因此多宝道人只是垂首低眉，语气恳切地说道：
“还请圣人明鉴，此事确是如来有失周全。”
孔宣神色淡漠，只轻轻一瞥：
“哦？那你倒说说，这如来为何吃不得？”
“如来已修成佛门金身，法体坚固，实在不易消化。”
多宝道人言辞恳挚，仿佛真心实意为对方着想，“圣人若强行动用神通炼化，只怕会引得灵机滞涩、道体不适。
这份因果若落在多宝身上，贫道实在承担不起。”
——他自然另有计较。
如来这颗棋子，还关系着日后瓜分佛门气运的布局，岂能容孔宣随意吞食？太清老子暗中算计他的化身，他多宝何尝不能将计就计？那具分身终究源自他的本命道基，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炼化，又怎能拱手让与他人？
心中虽转着这般念头，多宝面上却依旧恭敬如初。
孔宣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多宝倒是会说话。
台阶递得这般自然，他不下反倒显得小气了。
“言之有理。”
孔宣语气平淡，“可惜如来已被我吞入腹中。
我孔宣向来没有吐还猎物的习惯。”
多宝道人顿时一怔。
事情似乎有些棘手了。
“恳请圣人慈悲。”
他当即躬身行礼，言辞愈发恳切——那套“吃坏肚子”
的说辞不过是场面话，若真让孔宣将如来炼化殆尽，自己这番谋划岂不全落了空？
“既然你如此执着……”
孔宣略作沉吟，似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也罢，本座便成全你。
你且稍候片刻，我将他原样送还便是。”
多宝道人还未及露出喜色，便听孔宣接着道：
“待我运转周天，将他从后窍排出即可。”
多宝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如此一来，他的分身岂不是要与孔雀的**一同现世？若教旁人知晓他多宝道人竟有这般经历——与圣禽粪便为伍，他这张脸该往何处搁？昔日元始天尊被硬按进幽冥血海饮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愿沦为同样的笑柄。
“咳、咳咳！”
多宝道人忍不住掩口轻咳两声，耳根隐隐发烫。
“圣人……此法恐怕不妥。”
他迟疑片刻，终是硬着头皮开口。
“何处不妥？”
“如来现出六丈金身时，法相巍巍如山。”
多宝道人说着，眼角不自觉抽动起来，仿佛已看见那不堪设想的场景，“如此庞然巨物若要经由……经由圣人体内排出，只怕过程会极为……艰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整张脸都微微扭曲了。
孔宣听罢，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蹙动。
“照此说来，你倒是处处为本座着想了？”
他岂会不明白多宝道人话中深意。
对方分明是在提醒，若强行将腹中之物排出，恐有躯体崩裂之险。
一个未经炼化、完好无损的如来，若真这般被排出体外，确实……似乎真藏着几分凶险。
念及此处，孔宣面上不禁浮起一层如陷淤堵般的僵色。
真是棘手！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一口吞下这如来？
如今竟要赔上这副清净道体，简直荒唐！
心神稍一推演，孔宣便察知多宝道人曾受自家主上点拨。
看来这如来，确实不能轻易炼化。
回想多宝先前所言，孔宣眼角微微抽动。
若再这般僵持下去，便不止是难受那般简单——一旦躯壳撑破，恐怕还得见血！
他堂堂圣人，难道竟要经历一场类似凡俗生产的劫难？
“罢了，给你便是！”
孔宣心念一转，腹间悄然洞开一隙，一道金光自其中飞掠而出，正是如来。
嘶——
一阵锐痛窜起，孔宣嘴角轻颤。
这剖开躯壳之感，果真酸麻刺骨，难以言喻。
如来脱出孔宣腹中，周身金光尚有些涣散，神情间犹带几分惊疑。
方才一瞬，他几乎要堕为孔宣体内污浊之物，险之又险。
“多谢孔宣圣人手下留情。”
如来合掌开口，语气恭谨。
孔宣目光掠过如来，又瞥向一旁的多宝道人，神色略显微妙。
这斩出的三尸，与本尊究竟算是一体，还是已然分立？
如来与多宝形貌气度殊异，观二人神态，竟似全无牵连。
确与寻常三尸不同了……
此乃太清老子惊天手笔，竟令一道善尸证道成佛。
而多宝道人注视如来，眼中亦浮起些许诧异——虽感本源相连，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难以驾驭。
“如来见过多宝道友。”
如来含笑施礼。
纵然如今已是**之身，多宝终究是他的本源所出。
多宝道人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倒是孔宣，忽然望向如来头顶，出声问道：
“你顶上这些肉髻，似乎蕴藏着不凡之力？”
他早已留意到如来发间那些蜷曲的黑色螺髻。
不明就里者，或许以为这是某种时兴发式。
然而先前将如来吞入腹中时，正是这一头螺髻骤然迸发威能，抗拒被他炼化的命运。
“圣人明鉴。”
如来缓声应道。
“成佛之路坎坷重重，一旦功成，形神皆会脱胎换骨，非往日可比。”
灵山之巅，佛光如海。
如来垂目低诵，声如沉钟：“证得佛果者，当具三十二庄严法相。
其首，便是顶上肉髻，圆满具足。”
孔宣立在云头，金瞳微凝。
神念扫过三千佛国，见肉髻者寥寥——唯阿弥陀佛与燃灯古佛等三五人而已。
再向东望，菩提祖师的气息浮动于东土山川之间，这位佛门之母竟未结此相。
连昔日的燃灯皆可成就，菩提却未能？
孔宣心中雪亮：那肉髻并非形貌，而是佛法修为浸透因果的表征，是境界，亦是权柄。
如来已自成一方天地。
方才若真将他炼化，滔天业力必反噬己身。
然则一念流转，孔宣亦窥见关窍——菩提非力不足，而是所修本非纯正佛法，仍偏道家玄根。
此刻他正踏云东行，似在寻觅什么。
“原来尚有天命未了……”
孔宣暗自低语。
“此间事了，你去罢。”
孔宣拂袖转身，如来合十一礼，身影淡入虚空。
大雷音寺内，莲座宝光摇曳。
“世尊方才匆匆离去，又携尘归来，可是灵山之下有变？”
诸菩萨罗汉齐声问道。
如来略去多宝道人之事，只简言曾被孔宣吞入腹中，又得释出。
满座寂然，旋即哗然。
“孔宣圣人既生佛于腹，岂非我佛门之母？”
此言如石击静水，如来眼中蓦地绽出明光。
妙极！若奉孔宣为佛母，佛门便得一座巍巍靠山。
自当年喜乐圣人命阿弥陀佛与菩提共立佛门，吞并西方教，几度浮沉，至今日光景，在座谁不知根基浅薄？虽名义上有接引、准提二圣坐镇，实则不过圣人棋局中一着闲子，何曾得过半分垂青。
恰似檐外寄萍，雨露不沾。
前番金鳌岛盛会，天庭群仙、各方大能皆受馈赠，唯独佛门被遗忘在茫茫云海之外。
而孔宣——那是喜乐圣人座前最灼目的羽翼。
“自此，孔宣圣人即佛母孔雀大明王。”
如来声震殿宇，众尊者皆诵佛号。
因果之线，顷刻织向灵山脚下那抹五彩身影。
山风拂过袈裟，孔宣并未回首。
只淡淡问道：“主上还吩咐过什么？”
如来离去后，孔宣将多宝道人留在殿中，目光如审囚般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