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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前来诉苦也就罢了，如今连地府也登门告状？幽冥界中能者辈出，更有圣人与道祖坐镇，岂会奈何不了一只石猴？这分明是想将烫手山芋丢给天庭罢了。
各方皆欲抽身事外，将麻烦推至凌霄殿前，实在令人不悦。
然而玉帝心中虽恼，却也难作推拒。
名义上他统御三界，可幽冥地府素来自成一方天地，平素难以插手，如今出了事端反倒寻上门来，他自然心生抵触。
“阎罗王，区区一妖猴，莫非地府之中竟无一人可将其降服？以你之能，擒拿此猴应当并非难事。”
玉帝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质询。
阎罗王拱手答道：“陛下明鉴，天庭总揽三界事务。
这妖猴生于花果山，乃下界生灵，依理当归天庭管辖。”
此言一出，玉帝一时语塞。
这话说得无可指摘，竟叫他无从反驳。
“此事朕已知晓，你且退下吧。”
玉帝终究挥了挥手，语气里掺着几分勉强。
阎罗王闻言，当即行礼告退。
他此番前来，本是受袁洪所托，欲借天庭之手磨砺那猴头。
如今话已带到，料想玉帝自有安排。
待东海龙王与阎罗王相继离去，玉帝才环视殿中群仙，开口道：“诸位仙卿，于妖猴之事有何见解？”
“陛下，”
太白金星出列奏道，“那猴头虽闯下祸端，究其根本乃是无人管束之故。
强行擒拿恐生事端，不若施以招安，引其入天界规训。”
众仙闻言，皆觉此法稳妥。
一番商议之后，便定下个“弼马温”
的职衔。
此职微小，未入品阶，不过是个照料天马的闲差。
玉帝遂命太白金星亲赴花果山宣旨。
那孙悟空听得能上天为官，喜不自胜，欣然随使者来到天庭。
凌霄殿上，听闻自己受封“弼马温”
，又见众仙皆称此官位显贵重，那猴王更是欢喜难抑，抓耳挠腮，乐不可支。
隐在仙班之中的邓九九见状，不禁暗自莞尔。
这石猴，终究是天真未凿，不谙世事。
不过，既任弼马温，此后便归他所辖了。
“怎会是你？！”
正当此时，孙悟空目光扫过仙列，陡然瞥见邓九九身影，顿时认出这正是此前下界交手之人。
猴王勃然变色，眼中怒火骤燃——当日这厮自称凡夫，如今竟现身于天庭仙班之中！
自己竟会以为败在了一个凡人手里。
“你竟将老孙骗得这般彻底！”
孙悟空话音未落，掌中金箍棒已挟风雷之势直扫邓九九而去。
四周骤然一凛。
“区区弼马温，竟敢向红尘元帅动手？”
见孙悟空竟对邓九九出手，殿上诸神顿时怒意沸腾。
顷刻间，无数法宝光华骤亮，如流星暴雨般朝孙悟空倾泻而下。
众神虽留了三分余地，可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又岂是单枪匹马所能尽挡。
轰！轰！轰！
金箍棒舞成一片光幕，仍漏过数道重击，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孙悟空一声痛吼，如断线重物般砸落殿前，尘土飞扬。
可他终究比哪吒更耐打些，虽周身剧痛，却一个翻身又踉跄站起，眼中火光未灭。
——此间天庭，早非往日西游记载那般松散。
尤其当年截教门下，多的是肉身成神、战意彪悍之辈。
孙悟空这一击，不止是以下犯上，更是触了诸神心中那根不能碰的弦——天孙邓九九，岂容人当面冒犯？
几番重击之下，孙悟空已是气息紊乱，嘴角渗血。
他抬头望去，只见周围一道道目光冷如寒铁，杀意如实质般压来，心头不由一凛。
“够了。”
邓九九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响起。
他抬手一止，众神攻势顿收。
东海龙王告上天庭，或许只是走个过场；但阎罗王此番呈报，却是存了打磨这猴子的心思。
这石猴天生遇强则强，太顺遂反倒不宜。
何况他虽狂妄，罪不至死。
更让邓九九在意的是——即便受此重创，孙悟空体内那股沸腾的战意竟未消退，反而在伤痛中隐隐勃发，如地火暗涌，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这等愈战愈勇的凶性，确是量劫主角独有的气象。
“弼马温，从今往后，你归我节制。”
邓九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若再敢无礼，便不是旁人动手——本帅亲自教你规矩。”
孙悟空咬紧牙关，眼中不甘与疑惑交织。
他喘着气问：“你……真是天庭的红尘元帅？”
“自然。”
邓九九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本帅天赋卓绝，方才受玉帝敕封，执掌红尘帅职。”
他目光扫过孙悟空，缓缓道：
“换言之，我便是你如今的顶头上司。”
殿上诸神闻言，彼此交换眼神，却无人出声。
孙悟空听到“方才受封”
四字，心头那点屈辱忽然一散——原来之前交手，并非天神戏弄，而是对方当真尚未归位。
他抹去嘴边血迹，哑声再问：
“那你这元帅……是几品仙职？”
孙悟空抬眼望来。
“约莫五品上下。”
邓九九答得轻巧，颔首间透出几分初掌职司的含糊。
“我那弼马温又是几品？”
猴王追问道。
“六品左右罢。”
邓九九话音方落，又端出笃定的神色补了一句：“正是六品无疑。”
殿中诸神闻言，彼此交换着眼色。
却无一人出声点破。
孙悟空环顾四周，只觉众仙神情微妙，心底隐隐升起不妥——莫非这官职竟如此微末？
他索性绕着凌霄殿问了一圈。
此间天神，二品、三品、四品皆有其人，与红尘元帅同列五品的更不在少数。
而与他并肩六品的，竟比想象中多出许多：千里眼、顺风耳、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皆在此列。
猴王心下稍宽。
“你初入天廷便得六品之位，”
邓九九侧目看来，“可觉委屈？”
孙悟空顿了顿，终究摇头。
“并无异议。”
纵然不甘，他也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
既连那红尘元帅也只居五品，自己位列六品，倒也不算折辱。
“既如此，随我来。”
邓九九拂袖转身，径自出了殿门。
孙悟空连忙跟上。
待那一人一猴身影远去，殿中终于漾开一片低笑。
“六品弼马温……”
地府推来的顽劣石猴，竟被天孙接了过去。
说来也奇，自下界归来，这位小殿下似比往日沉稳许多。
虽仍机敏，却褪了从前那股顽童心性，行事渐有章法。
玉帝遥望殿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慰然。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邓九九引着孙悟空行至御马监时，厩中天马正悠然踏蹄。
一众马倌见来人，膝头顿时发软——莫说天孙身份尊贵，单是红尘元帅的威仪，已足够令人胆战。
幸而邓九九早传音嘱咐，众人勉强稳住心神，伏地行礼。
“参见元帅。”
声音里压着颤。
“往后我会常来此地，不必行此大礼。”
邓九九语气平淡，却未令他们起身。
几个监丞依旧跪着，肩头微微发抖，生怕半分差错。
他不再多言，只带着孙悟空，径直向马厩深处走去。
那些马倌们见了红尘元帅，个个缩着脖子躲得老远，孙悟空瞧着有趣，便凑到邓九九身旁咧嘴笑道：“元帅，他们怕你怕得跟见了瘟神似的！”
邓九九负手而立，衣袂在云气里微微拂动，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新上任的统帅，底下人自然要揣摩几分脸色。”
“说得在理！”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转着。
他暗忖这些仙仆定是畏惧自己——毕竟元帅生得斯文俊秀，待人又温和；而他虽未摆出凶相，终究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猴相。
想到这里，他不由清了清嗓子。
“话说回来，”
孙悟空浑不在意上下尊卑，歪着头直咧咧问道，“你这元帅衔是怎么讨来的？”
邓九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波里掠过一抹狡黠：“天机不可泄露。”
“怎就泄露不得？”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莫非信不过俺老孙？”
“非是不信你。”
邓九九压低嗓音，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周遭缭绕的云雾，“天庭处处是耳朵，说错半句，莫说我这元帅之位难保，连你的弼马温差事也得黄。”
孙悟空闻言缩了缩脖子，做出心领神会的模样。
可不过片刻，那好奇心又像百爪挠心似的拱上来，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比云絮还轻：“你悄悄告诉俺，俺定把它烂在肚子里！”
见那毛茸茸的脸上写满焦躁，邓九九险些笑出声来。
这猴子活过数百载岁月，心思却单纯得像初化的雪水，耍弄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故作迟疑地顿了顿，才贴着孙悟空耳畔道：“那我只告诉你一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孙悟空顿时眼睛发亮，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雀儿，心头竟涌起几分被器重的暖意。
邓九九又装模作样环顾四周，确认云海茫茫再无旁人，才用气声说道：“你知我出身墨家。
前些日子我造的机关人偶打伤了哪吒三太子——这事他至今蒙在鼓里。
就在受封元帅前，我又寻机揍了他一顿。”
“俺想起来了！”
孙悟空一拍大腿，“凌霄殿上那个鼻青脸肿的娃娃？”
“聪明。”
邓九九含笑颔首。
孙悟空却忽然拧起眉头：“可你既打了天庭战神，玉帝怎会反倒封你作元帅？”
邓九眉头微蹙。
孙悟空听了，眼珠滴溜溜一转，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俺老孙懂了！”
“我老孙犯过两回错，被天庭招安，封了个六品弼马温。”
“你定然也是被招安了！”
孙悟空嚷道。
邓九不由得朝他竖起拇指。
“我那机械造物打哪吒的事，不可外传。”
“你这六品弼马温的职衔，也莫要声张，记住了？”
邓九唯恐“弼马温无品级”
的**过早被这猴子察觉，连忙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