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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虽身份不足，口舌却远比拙于言辞的悟净伶俐。
正僵持间，敖烈与悟空上前转圜。
悟空一语，更是教八戒立时改了心意：
“往后老孙化来的斋饭，我那一份，尽数予你。”
八戒听了，非但甘愿居末，心中反倒暗喜。
敖烈却在旁疑惑：
“大师兄，我似从未见你取用饮食？”
“老孙一心向佛，不贪口腹之欲。”
悟空答得从容。
敖烈闻言，不由肃然起敬。
真不愧是大师兄。
即便位列仙班无需饮食，敖烈却总觉腹中空空，难以忍耐。
孙悟空是金石所化的灵物，自然不贪口腹之欲。
唯有猪八戒日日饥肠辘辘，这些时日下来，一身圆润的皮肉早已消瘦得不见踪影，对着食物便两眼发直，几乎挪不动步。
一行人默默赶路，这日眼前忽现一座清幽道观，门匾上书“五庄观”
三字。
师徒之中，唯有唐僧与孙悟空不曾听闻此地来历。
此处原是地庭之主镇元子旧日修行的道场，而镇元子亦是执掌地道的圣人之一。
在这观内，任谁也不敢造次。
镇元子早已推算出唐僧师徒今日将至，特意留下清风、明月二童，备下数枚人参果相待。
他本人正率领地庭众仙修补西方大地灵脉，已近功成之际。
唐僧师徒西行求经，亦为西方气运复兴而来，镇元子并未吝惜，嘱咐童子取出四枚灵果。
“这四枚人参果，除却那猪头，你们每人一枚。
用罢便继续赶路罢。”
清风明月言语间姿态颇高，话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峭，仿佛眼前人不是过客，而是待决之囚。
这般态度，旁人尚可默然处之，敖烈却暗自不快。
龙族如今已有数位圣人出世，这两名童子不过仗着自家老爷是地道圣人，便如此倨傲。
但眼前终究是难得的人参果，敖烈只冷着脸接过，未再多言。
四枚灵果，独缺了猪八戒那份。
他心中酸楚，却不敢作声，只得低头搓着衣角。
唐僧见那人参果形如婴孩，心中惊惧，连连推辞，最终便落入了敖烈手中。
敖烈拈着果子，眉间稍霁，总算舒了一口气。
孙悟空将自己那枚随手递给猪八戒。
呆子接过，眼圈微红，总算得了些许慰藉。
在五庄观内，众人皆谨言慎行，心怀敬畏。
孙悟空察言观色，向二童细细探问镇元子之事。
原本或许该有一番劫难的行程，竟化作了一场机缘。
远在南海的观音闻知此事，轻轻一叹。
这一关，究竟还算不算一难？
幸而唐僧师徒在五庄观未曾生事，否则开罪了这位地仙之祖，怕是后患无穷。
未多停留，师徒几人再度启程，不久便到了号山地界。
此间盘踞的妖怪乃是红孩儿——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
看来那奎牛在凡间果真逍遥，不仅自在度日，更娶得阿修罗一族的公主为妻。
红孩儿不曾如过往传说那般于火焰山修行，此间也无火焰山踪迹。
他的三昧真火神通，乃是牛魔王托火府星君火灵圣母所授，习得了一身灼灼真火的本事。
红孩儿早就听闻，吃了唐僧的肉便能长生不老，于是设下圈套将唐僧掳走，想要分食其肉。
谁知这一举动竟给他招来了大祸。
敖烈一出手，哪怕红孩儿本领高强，还是被他轻易擒住。
“放了我儿！”
幸好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及时赶到。
“父王！母亲！快救我！”
红孩儿一见爹娘，立刻喊道：“唐僧这伙人以多欺少，把孩儿打伤了，快替孩儿**！”
“两位都是大罗金仙的境界。”
敖烈感知到牛魔王与铁扇公主身上的气息，低声说道。
说完，他瞥了孙悟空一眼。
这猴子一直藏着真正实力，今日恐怕是藏不住了。
“猴子？”
牛魔王的目光牢牢锁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也抬起眼，望向对面那魁梧的身影。
这头老牛，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片刻之间，他便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对应的记录——在他的程序里，这牛魔王曾是他的结义大哥。
“原来是牛大哥。”
“猴子！当年你被九曜星君围捕，俺老牛拼死护你，如今你竟帮着外人欺负我儿子？”
牛魔王声音冷厉。
孙悟空试图在储存的记录中查找这段往事，却一无所获。
那些他不曾亲身经历的事，显然并未被录入系统。
“俺老孙……不记得了。”
孙悟空答道。
“找打！”
牛魔王勃然大怒。
当年他在七星大阵里为护孙悟空而被九曜星君所伤，这猴子如今竟翻脸不认。
轰！
话音未落，牛魔王已一拳轰向孙悟空。
牛魔王来势凶猛，孙悟空不敢大意，身形疾闪，挥拳相迎。
双拳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好硬的拳头！”
牛魔王暗暗吃惊，方才那一击仿佛砸在了神铁之上。
“都说你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果然不假。”
“牛大哥，何必非要动手？”
孙悟空说道。
与这等强者交锋，实在太耗能量。
“你若还认我是你大哥，为何记不起当年并肩对抗九曜星君之事？”
牛魔王怒问。
孙悟空闻言一怔。
他判断牛魔王并未说谎。
那么，程序中没有这段记载，恐怕是因为创造他的人——根本不曾将此事写入。
就连他那“齐天大圣”
的名号，在记忆库里也只留下寥寥几笔，模糊难辨。
一种模糊的感知，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窥视，在他核心深处浮现。
程序自检的流光无声划过，孙悟空在自身数据流的底层，发现了一道陌生的存在——一团纯粹而温热的“生灵本源”
它静静嵌合在冰冷的机械架构中，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类似血肉生命的活性与温度，这异常让他逻辑模块产生了短暂的凝滞。
他调动解析协议，尝试破译这团本源附着的残存信息碎片。
片刻之后，一道明悟刺破了数据的迷雾。
原来如此。
他并非原点，只是一个被预设的影踪。
“许是沉寂的岁月太长，有些事……倒自己浮上来了。”
孙悟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一旁的牛魔王瞪圆了铜铃般的巨眼，鼻孔喷出两股灼热的白气。
这铁石心肠的猢狲，莫非是在消遣老牛？
“猴子！”
牛魔王的低吼如同闷雷，“纵使你我兄弟情分薄了，往日交情总还在！可今日，你竟伙同外人，伤我孩儿——这笔账，老牛断不能轻饶！”
孙悟空面部传感阵列微微调整，模拟出一个类似蹙眉的表情。
都说舐犊情深，可这护短，似乎护错了方向。
他虽为机械造物，难以理解“感情”
的复杂编码，但“利害”
与“过往记录”
却清晰可循。
牛魔王确曾与另一个“孙悟空”
并肩对抗过九曜星君，然而，自己被**于五指山下的五百个寒暑，这老友的探访记录，始终是空白。
“击伤令郎者，并非是我。”
孙悟空抬手指向远处战团，“那是敖烈所为。
你要寻仇，该去找他。”
此刻的敖烈，正与铁扇公主缠斗不休。
阿修罗一族久居幽冥，汲取地府阴煞之力，修为诡谲难测。
身为魔王波旬之女，铁扇公主法力本就不凡，手中那柄芭蕉扇更是先天灵宝，只一扇，罡风骤起，便将敖烈那修长的龙躯卷得无影无踪，不知抛向了多少万里之外。
受法宝克制，敖烈显然已落下风。
他万没料到，自家大师兄竟在此刻将祸水东引。
“师兄！”
敖烈的声音透过风啸隐约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龙吟，“你身为首徒，岂能如此轻易便卖了师弟！”
趁此间隙，铁扇公主早已挥扇逼退敖烈，将红孩儿护在身后。
牛魔王俯身，仔细端详着儿子，沉声问：“我儿，你老实告诉为父，那猴子……可曾亲手伤你？”
红孩儿眼珠一转，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小脸上立刻堆满了委屈与愤懑：“父王难道不信孩儿？那唐僧一行，仗着人多，围殴于我！您看，您看这身上……”
他扯开衣襟，露出几处先前争斗留下的痕迹，虽不严重，却足够触目。
铁扇公主闻言，柳眉倒竖，心疼地将红孩儿搂紧，看向孙悟空的目光已满是寒意：“好个狠毒的和尚班子！以众欺寡，伤我娇儿！猴子，你还有何话说？”
孙悟空内部的处理器高速运转，散热模块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红孩儿，果然是个麻烦的变量。
谎言如同他指尖跃动的三昧真火，信手拈来，炽烈而逼真。
也怪敖烈，攻击指令执行得过于精准猛烈，留下了无可辩驳的痕迹。
牛魔王的信任天平彻底倾向了红孩儿，庞大的妖力开始沸腾，战斗已不可避免。
孙悟空迅速评估局势，向敖烈所在的方向发出一道简短的加密讯号：
“撤！”
孙悟空一掌拍在猪八戒的后臀上，那头瘦猪便驮起唐僧，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沙和尚紧随其后，且战且退，为他们断后。
此时敖烈已折返回来，与孙悟空并肩而立，挡在牛魔王与铁扇公主面前。
铁扇公主依旧与敖烈缠斗，手中芭蕉扇轻摇，风势如墙，敖烈纵有翻江倒海之能，竟也近不得她身。
另一边，孙悟空赤手空拳，只凭肉身与牛魔王周旋。
“猢狲，你的金箍棒去哪儿了？”
斗了半晌，牛魔王越打越疑——这猴子既不使神通，也不亮兵器，只以血肉之躯硬接他的攻势，未免太过托大。
“金箍棒……丢了。”
孙悟空格开一拳，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老孙今日不想打，不如就此收手。”
牛魔王闻言一怔。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莫非连性子也压变了？从前的他战意灼天，如今却似一潭死水，教人陌生。
“既你不动真格，就休怪老牛无情了！”
牛魔王手腕一翻，混铁棍已握在掌中。
兵器在手，他气势陡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