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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那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机械化身，心里莫名地别扭——若这铁疙瘩真喊了爹，自己这正牌齐天大圣，岂不是凭空矮了一辈？
邓红尘定了定神，神色重新变得肃然。
他向前走了两步，与机械孙悟空对视。
“我制造的所有机械造物，都不具备自我意识。
唯独你……不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你已诞生意识，我便不能再如操控工具般控制你。
你若行恶，我必会将你彻底销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身上。
“今日见你与六耳猕猴死战，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护住唐僧师徒，心中存有善念。
因此，我保留你的意识，予你新生。”
他抬手，指向那具崭新的躯体，“如今这具身躯，已具混元金仙之力，寻常准圣难以将你摧毁。
我要你继续代替孙悟空，护送唐僧前往西天取经。”
他罕见地停顿了片刻，才问出最后一句：
“你，可有异议？”
这感觉有些奇异。
邓红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郑重地征询一个机械造物的意愿。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不再是单纯的机器。
那芯片中诞生的意识，拥有思考、选择、甚至情感的可能——与鲁班相似，却又不同。
它有了“自我”
摧毁这样的存在，与抹杀一个生灵，并无本质区别。
只要它心存善念。
鲁班承载着人类思维的印记，其运算能力依托于预设的程序逻辑。
而机械灵猴觉醒的自我意识，则纯粹诞生于智能核心深处，拥有超越常理的演算之力。
这一点，是鲁班永远无法企及的。
“遵命。”
机械灵猴应声答道。
“你且代俺走完西行之路，俺仍会留一缕本源在你体内。”
“有此本源护持，你不仅自带俺的气息，途中若遇难以抗衡的妖邪，只需心念沟通，俺自会现身相助。”
“此外，六耳猕猴那根铁棒也交由你使用。
以俺的本源驱动，便可随心驾驭。”
孙悟空话音落下，又一缕金光没入机械灵猴的身躯。
“是。”
机械灵猴再度回应。
明晰了自身来历，它心中仿佛落定了一块巨石。
尤其当知晓创造者竟是连观音菩萨也要躬身行礼的存在，更觉背后有所依仗。
它引动体内那缕本源，果然将六耳猕猴遗留的铁棒缩成细针，藏入耳内。
至此，它扮演孙悟空的角色，几乎再无破绽。
邓红尘收回心神时，只见观音与唐僧师徒几人正肃然望向他。
此刻他们已理清前因后果——原来真正的孙悟空早已随天孙离去，一路同行的大师兄，自始至终皆是这机械灵猴。
朝夕相处的悟空竟非血肉之躯，此事直至今日才被揭晓。
天孙此举，简直是将众人的认知轻轻搁在了尘泥之中。
然而对方身份尊崇，他们心中唯有叹服。
“殿下，此事……如来佛祖可知晓？”
观音合掌低问，姿态恭谨。
身为取经之行的监守者，孙悟空身份有异，让她深感职责重大。
“此事，你当亲自问如来。”
邓红尘言毕，便与鲁班、孙悟空化作清风散去。
“恭送殿下。”
观音躬身相送，心中却泛起波澜。
若如来早先并不知情，这疏忽之责恐怕便要落在自己肩上。
唐僧师徒也一同行礼目送。
观音随即告辞，驾云直往大雷音寺而去——她必须即刻将此事禀报佛祖。
待观音离去，唐僧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机械灵猴。
“师父，各位师弟。”
机械灵猴平静开口，神情如常。
看着它淡然依旧的模样，唐僧等人明白，他们熟悉的那位“大师兄”
回来了。
而且从天孙隐约透露的言语中，他们得知如今的孙悟空已具备混元金仙之能。
……
紫霄宫内，太清老子与元始天尊始终以神识观照着六耳猕猴与机械灵猴之战。
当见到六耳猕猴将机械灵猴击溃时，二人以为替代之计已成。
然而真正的孙悟空骤然现身，只一击便将六耳猕猴打得形神俱灭。
“这猴头的修为怎会精进得这般迅猛！”
元始天尊面色铁青，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耗费漫长岁月悉心栽培六耳猕猴，才令其堪堪踏入准圣之境。
本指望这枚棋子能替代那石猴，日后在佛门挣下一番功业，谁料孙悟空真身一出，竟如碾碎蝼蚁般将其抹杀。
“六耳既亡，师弟不必挂怀。”
“我们手中，尚有赤尻马猴。”
太清老子缓缓开口。
昔日鸿钧道祖曾有“法不传六耳”
之训，元始暗中授道本就违逆天意，如今六耳毙命于孙悟空之手，或许亦是天命该绝。
“孙悟空能一击诛灭六耳，其修为至少已至混元金仙中期。”
元始天尊神情渐复平静，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他向来鄙薄披毛戴角之辈，传授六耳神通也不过是暗布一子。
六耳生死他并不真正在意，只是多年心血徒然付诸东流，终究有些可惜。
如今洪荒天地，敌影环伺。
纵是圣人亦可能顷刻陨落，元早收起往日骄狂，不得不谨小慎微。
莫说六耳这般棋子，便是昔日那些亲近门人，他也一个都护持不住。
听闻元始之言，太清老子却微微蹙眉。
“那孙悟空追随陈喜乐之孙，道行进境之快，确乎超出你我预料。”
元始原以为六耳足以轻易取代孙悟空，未料结局竟是如此。
石猴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孙悟空已强至此等地步，六耳甚至未能逼出他全力。
这意味着若要赤尻马猴与之抗衡，便须拥有更胜从前的实力。
“追随陈喜乐者，修为个个突飞猛进。”
“为何连追随其孙者，亦能如此精进？”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不甘如毒藤缠绕心头。
太清老子心中亦压着重石。
欲令赤尻马猴超越此时的孙悟空，绝非易事。
“罢了。”
“此等小事，终究不足定局。”
“你我当为将来那场大战多做筹谋才是。”
太清老子声调低沉，如古井无波。
元始天尊默然颔首。
的确，这些暗中算计不过微末之局。
他们皆已隐约感知，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之战正在逼近。
到那时，恐怕连圣人也难逃陨落之劫。
天地间，一场比先前道祖之争更为骇人的风暴正在酝酿。
诸圣元神寄托天道，皆能感应——那冥冥中的规则，即将迎来第四次觉醒。
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佛光如海，梵唱不绝。
如来**莲台，双目微阖，直至观音踏入殿中。
“观音拜见佛祖。”
“尊者此来，可是为唐僧师徒这一劫？”
如来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正是。
此劫乃‘真假猴王’。”
观音抬眸，“然则六耳猕猴神通惊人，竟将孙悟空拆解为一地机括零件。”
她稍顿，语气转沉：“随行取经的孙悟空，竟一直是具傀儡——此事，佛祖可知？”
殿中诸菩萨、罗汉闻言，彼此相顾，皆有愕然之色。
孙悟空竟是机关所造？这岂非成了三界笑谈？
如来微微一笑。
“此事，我早已知晓。”
他神色温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实则若非此番劫难中机器猴与六耳猕猴激战，他至今仍被蒙在鼓中。
原来当年压在五指山下的，从来不是真悟空，而是一具精巧的傀儡。
难怪那时天孙起初阻拦，后又协同出手——彼时天孙已证混元金仙初期，竟连自己这佛祖也瞒了过去。
但此刻满殿佛门高手注视之下，如来绝不能承认当年被天孙偷天换日。
否则，佛祖颜面何存？
“当年天孙执意以机关猴换走真悟空，”
如来声音平稳，如叙常事，“这份情面，我不得不给，便也作不知了。”
殿下众僧闻此，皆合十颔首，似恍然明悟。
如来心中稍安。
可出家人不打诳语。
今**身为佛祖却口出虚言，竟隐隐觉得灵台蒙尘，仿佛犯下莫大业障。
观音亦松了口气——既非自己失察，便无过咎。
她随即禀告了真悟空瞬杀六耳猕猴、天孙现身、以及为随行悟空重塑身躯等事。
殿中惊叹低语不绝。
“早有传闻，墨家机关之术，实乃天孙一手开创，”
有罗汉低声道，“今日方知确凿。”
自此刻起，佛门众圣心中，对那位天孙皆生出一层新的考量。
而如来端坐莲台，唯愿无人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毕竟，墨家源起诸子百家之时——最初，亦是因佛门缘法而生。
佛前，诸菩萨罗汉皆颔首称是。
“那孙行者既有机缘得此机械之身，便也算入我佛门因缘。”
如来声音沉静，再度开口：“然此事不必外传。
自今日起，我佛门只认他为孙悟空。”
……
墨家故地。
邓红尘与鲁班、孙悟空归来时，庭院里古树依旧，只是人颜已改。
“小九九……一千多年了，你竟丝毫未变。”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眼中泪光浮动。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沟壑，墨家的机关术虽代代相传，可少了当年那灵慧跳脱的少年，许多精微之处终究停滞不前。
新一代的墨者虽多，此刻围上来的，却还是千年前与邓红尘一同钻研机巧、笑闹度日的旧友。
纵有仙丹延寿，终究难敌光阴。
能在暮年再见故人，已是天大的慰藉。
邓红尘望着他们苍老的容颜，轻轻一叹：
“定是这些年偷懒，未曾好生修行。”
众人皆笑中含泪。
他们在墨家早已受尊崇，可站在邓红尘与鲁班面前，却仍似当年那群跟在后头求教的少年。
“此次归来，我会停留一段时日。”
邓红尘目光温和，语气却笃定：
“我会助你们突破境界，得长生之机。
往后无论我离去多久，你们总能等到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