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月霍骁正在前线，连北江都没有回来。”
秦舒云当天便向医院提交说明，又申请调看与本人有关的婚姻介绍登记，材料转到政治处，唐卫国让她和林清浅一同到场核认。
旧登记册摊在桌面上，纸页边角卷起，去年五月的一栏里，果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秦舒云先读出那行字。
“霍骁与秦舒云拟议婚事，双方家庭情况已了解，男方口头同意，待任务结束后补办介绍手续。”
霍骁站在桌侧，视线落在口头同意四个字上。
“我没有说过。”
唐卫国将登记册往后翻了一页。
“这条没有男方签名，也没有部队主官签批，政治处当时标过暂不办理。”
林清浅问：“为什么没有划掉？”
“拟议登记不是正式婚姻申请，报送后发现手续不全，通常在旁边注明停止办理。”
“这里的注明呢？”
“在下方。”
唐卫国指向一行小字。
“男方执行任务未归，未能当面核实，材料暂存。”
秦舒云低头辨认。
“也就是说，政治处没有确认他同意。”
“没有。”
“可外面的传言只拿前半行，不提前置条件，也不提停止办理。”
“登记册不对外公开，能说出五月和口头同意的人，应当见过这页，或者听经办人说过。”
霍骁问：“谁报送的？”
唐卫国取出夹在册后的收文条。
“后勤处一名干事代送，说是受双方长辈所托，替执行任务的干部先做生活关怀登记。”
“双方长辈？”
秦舒云把细框眼镜摘下来，擦去镜片上的灰。
“我母亲去年冬天才问我，五月时她没有托过任何人，秦振邦也没跟我提过。”
“霍家更不可能替我报送。”
霍骁把袖口抚平。
“去年五月，他们对外说清浅改嫁，对我送的是妻儿死亡消息，两种说法都没提再婚。”
林清浅看向他。
“你准备怎么澄清？”
“写明我从未授权任何人替我相看，没有口头同意，也没有与秦舒云形成婚约。”
“还缺一项。”
“哪项？”
“报送程序失实。”
林清浅将登记册上的两处文字指给他看。
“如果你只写自己没有答应，外面便会追问秦舒云为什么让长辈报送，最后仍会把责任落到她身上。”
秦舒云没有接话，手里的镜布叠了两次，才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霍骁看完那张收文条。
“我会写清，未经本人授权的报送和口头同意记载不实。”
“也不能写女方主动要求。”
林清浅说道。
“登记写的是双方长辈，眼下只有代送人的说法，没有证据证明秦舒云和她母亲参与。”
唐卫国拿起钢笔。
“这份更正意见由政治处出，不能让霍骁用私人声明替单位纠正登记错误。”
霍骁点头。
“我的声明只确认个人事实。”
“秦舒云也要确认个人事实。”
唐卫国抽出两张纸。
“你们分别写，政治处再依据收文记录出具程序核查意见。”
秦舒云接过纸。
“我要加一条，申请查明谁使用我的姓名制造既成事实。”
“可以申请，调查结论不能先写。”
“我只写申请。”
林清浅问：“这条登记曾经转给哪些部门？”
“没有转成正式申请，只留在政治处生活关怀材料里。”
“后勤处有无底稿？”
“要查。”
“医院和家属委员会为什么会传出订婚说法？”
唐卫国看向秦舒云。
“你家里是否向外提过？”
“母亲可能跟亲近的人说过长辈有撮合的想法，但她知道我没答应，也不会说霍骁口头同意。”
“秦振邦呢？”
“他不会跟我商量再往外说。”
秦舒云将纸铺平。
“他习惯先把路铺成只有一条，再告诉别人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霍骁看向登记册。
“他当时为什么要替我安排婚事？”
“这要问经办人。”
唐卫国说道。
“目前能确认的是，死亡证明形成后不久，后勤处有人报送了一条再婚意向，登记内容包含未经核实的男方口头同意。”
林清浅问：“能不能把两件事并列核查？”
“死亡证明由保卫处调查，婚事登记由政治处核实，经办人和信息来源若重合，可以移交相关材料。”
“我不要求合并结论，只要求相同的人和相同时间不能被拆开看。”
唐卫国在核查意见首页写下转送保卫处四个字。
“这一页登记册不外借，政治处做复印件，加盖用途章后送交。”
霍骁已经写完个人声明，递到桌面上。
“我于去年五月执行前线任务，未授权任何个人和部门代为相看，未向秦舒云同志及其亲属表达婚姻意愿，登记所载男方口头同意不实。”
林清浅从头看过。
“最后一句再改。”
“怎么改？”
“不能只纠正口头同意，要写你当时并不知晓这条登记。”
霍骁提笔补上。
“本人当时对该报送及登记均不知情。”
唐卫国接过声明。
“这样可以。”
秦舒云也写完了。
“本人从未与霍骁同志订婚，未委托任何人报送婚姻介绍，未参与其家属岗位申请和考核安排，现申请核实报送人及信息来源。”
她把纸递给唐卫国，没有往林清浅那边推。
“这份声明不需要你替我看。”
“您自己的名誉，由您确认。”
林清浅把手收回。
“我只要求单位纠错时别把您写成婚事未成的一方，事实是婚事从未成立。”
秦舒云看了她片刻。
“外面有人说我等了霍骁一年，你也不在意？”
“那句话损害的是您的名誉，您若要求纠正，我可以说明自己知道的事实。”
“你不怕别人说你护着情敌？”
“没有婚约的人，算不上情敌。”
霍骁没有插话，等两份声明都由唐卫国收走，才开口。
“清浅，这件事我会配合调查。”
“配合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
“也别为了证明婚姻清白，公开说秦舒云从未被你看上，那仍旧是在拿她的名声给你垫脚。”
霍骁看向秦舒云。
“我不会那么写。”
秦舒云把登记册转回唐卫国面前。
“我要看原始收文条上的签名。”
“这张就是。”
唐卫国将纸移到灯下，收文条上写着报送日期和代送人，末尾还有一行说明，称男方口头意见由经办人转述。
林清浅辨认着那几个字。
“报送人是后勤干事，口头意见却写由另一人转述？”
“对。”
“那名后勤干事还在北江吗？”
“已经调去基层仓库，先查他当时奉谁的指示。”
霍骁指着转述人一栏。
“这里的签名能确认吗？”
唐卫国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沿墨迹看了一遍，又对照收文索引上的登记。
“登记员当年把代送人和转述人分开记了，后勤干事只负责送件，关于霍骁口头同意的内容，来自这名转述人。”
秦舒云俯身看清那三个字，手指离纸面半寸，没有碰下去。
唐卫国把放大镜放回桌上。
“报送这条婚事的人，签的是周景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