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梅第二天上午过来,手里夹着一叠住房分配表。
“政治处这边批下来了,招待所最多再住一周,后面你们得搬到家属区。”
林清浅放下正在核对的信册目录。
“安排的哪一间?”
“东排第四栋,二楼左侧。一大一小两间,共用一个灶房和一个水池。”
罗玉梅把房型图铺开,用钥匙扣压住四个角。
“大屋朝南,能放一张双人床和一只木柜。小屋朝北,只够放一张单人行军床和一张桌子。中间有扇对开木门,不隔音。”
霍骁在旁边看完图。
“门能从两边锁吗?”
“能,两侧都有插销。”
林清浅问:“灶房和水池在哪头?”
“大屋外面。小屋要用水得从大屋穿过去,或者走楼道绕一圈从门口进。”
“孩子跟我住大屋。”
“那是自然。”罗玉梅用笔在小屋上画了个圈,看向霍骁。“霍营长住这间,行李少也方便,有值班直接从楼道出去,不用经过大屋。”
霍骁点了一下头。
“今天能搬?”
“钥匙下午拿,水电已经通了。床单和脸盆你们自己带,我那边有一条多余的褥子,厚的,北面那间冬天冷。”
下午两点,四个人到了新住处。
楼道墙皮剥了一块,楼梯拐角堆着半捆旧报纸。门牌钉得歪,蓝漆上刻着几道没来由的划痕。
林清浅先进去检查了门窗。
大屋窗户能打开,玻璃完整。北面小屋窗框有些松,推起来有半指的缝。
霍骁没有等人指派,把自己的军装包和牛皮纸册先放进小屋。
安安扒着中间那扇木门看了看。
“爹住这边?”
“对。”
“那娘呢?”
“娘和你们住大屋。”
安安把木门推开又拉回来,门轴有点涩,发出吱嘎一声。
“门可以关?”
“可以。”霍骁蹲到他跟前。“你想关就关,想开就开,两边都有插销。”
安安没有马上表态,转身去找昭昭。
昭昭正蹲在大屋窗台下,看外面那棵矮冬青。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清浅从行李里翻出牙缸和毛巾挂在灶房的铁钉上,又把孩子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木柜。
霍骁在小屋铺行军床,褥子是罗玉梅送来的那条,棉花压得结实,折痕还没散开。他把牛皮纸册和台灯放在桌上,军装挂在门后的铁钩上。
全程没有碰过大屋的东西。
罗玉梅走之前交代了一句。
“楼道尽头有公共厕所,夜里带孩子去不方便,我给你们找了个旧痰盂,带盖的,先凑合。”
“谢谢。”
林清浅把痰盂放在大屋床脚,中间木门虚掩,关上后能听见对面霍骁铺床的声响。
晚饭是霍骁去食堂打的。四份饭菜端回来,他放在灶房桌上,敲了一下门框。
“吃饭了。”
安安先跑出来,搬起自己的小板凳。昭昭跟在后面,拿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哥哥,一双握在手里比划。
灶房只有一张方桌,四个人坐下刚好把四角占满。
霍骁把肉菜推到两个孩子面前。
“白菜不够咸,明天我多要一份腌萝卜。”
“腌的太咸,孩子少吃。”
“那只给你。”
林清浅没有回这句,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自己碗里。
饭后霍骁收碗,林清浅带孩子洗脚。昭昭在脸盆里踩水玩,水花溅到安安裤腿上,安安皱着眉但没有躲。
九点,她哄两个孩子上床,昭昭趴在枕头上喊了声妈妈,含含糊糊地往左侧翻了翻身。
林清浅在左耳边轻声回应。
昭昭抓住她的手指,慢慢闭上眼。
安安自己脱了鞋爬进被窝,面朝妹妹躺着,手又搭回昭昭胳膊上。
林清浅把灯拧到最暗,退出来关好门。中间那扇木门合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小屋台灯还亮着。
她在灶房洗了脸,回到大屋坐在床沿,拿出笔记本开始抄白天的用药对照卡片。
不知道几点,走廊里没了声响,楼道灯也灭了。
昭昭突然从被子里翻起来,嘴里叫了一声妈。
声音含在喉咙里,从左耳那边根本听不见回应。她又叫了一声,没有人答。
安安被惊醒,伸手去够妹妹。昭昭已经滑下床,赤脚踩到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黑暗中她分不清方向,伸手摸到的不是母亲的床沿,而是中间那扇木门。
门没有插上,她推开了。
小屋里台灯已经灭了,行军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
“昭昭?”
霍骁的声音很低,没有惊到走廊。
昭昭站在门槛上,脚丫冰凉,眼睛还没适应黑暗。
霍骁伸手把她抱起来。手臂架在孩子腰下,另一只手搭住后脑勺,动作比几天前稳当了些。
“做梦了?”
昭昭不说话,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霍骁没有坐回行军床。他披上外套,抱着孩子从小屋走出来,绕过灶房,轻轻推开大屋的门。
林清浅已经醒了,笔记本扣在枕边。
“她从左边下床,没听见我翻身。”
霍骁把昭昭放到床上。
“找不到你,摸到中间的门进来了。”
安安坐在被窝里揉眼睛。
“昭昭又怕黑。”
林清浅摸了摸女儿的手脚,冰得厉害。她把昭昭塞进被子,又拿自己的手焐住那双小脚。
霍骁站了一会儿,退回门边。
“我明天在两间屋之间拉一根绳子,绳头系个铁片,她摇一下我就能听见。”
“绳子拴在哪里?”
“大屋床脚到小屋门框。高度在孩子腰以下,不绊人。”
“从外侧能拽开吗?”
“只挂在铁钉上,谁都能摘。”
“门不能从你那边反锁?”
“不锁。插销在你这一侧,你什么时候想关都行。”
林清浅想了一阵。
“先装上,我看看位置再定。”
霍骁转身回小屋,脚步很轻,木门合拢时只发出一声细响。
安安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爹没有留昭昭在他那边。”
“嗯。”
“他怕你不高兴?”
“他知道昭昭该在这张床上。”
安安想了想,没有再问。他侧过身,搂住妹妹的胳膊,昭昭的脚还捂在林清浅手心里。
第二天一早,霍骁从后勤借了一截麻绳和两片薄铁皮。
他把绳子从大屋床脚柱穿出去,经过门框底下的缝隙,系在小屋行军床的横杠上。绳距地面不到两尺,中间挂了两片巴掌大的铁皮,轻轻一拽就碰出声响。
安安蹲在地上试了三回,铁片每次都叮叮响。
“昭昭你拽。”
昭昭伸手拉了一下,铁片撞在一起,她咧嘴笑了。
林清浅检查了绳结和铁钉。
绳头只是搭在钉子上,手一提就能摘下来。插销仍在大屋这一侧,门合上后,小屋的人推不开。
她把插销推上又拉开,确认手感没有卡顿。
霍骁站在小屋那边,等她查完。
“门可以关,孩子需要我们时,这根绳不能断。”
林清浅没有接话,伸手把插销留在了打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