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把退信编号表送到蒋文山手里的第三天，孟春生从临江站打来电话。
电话是下午两点接的，保卫处值班员跑到招待所楼下喊了一声，林清浅放下手里的药物对照卡片下楼。
听筒里杂音很重，孟春生的声音断断续续。
“旧邮库查到一只麻袋，标签写的是北江退件待核，压在木架最底层，上面摞了六箱报刊。”
“什么时候压进去的？”
“库房移交记录写的是七七年十月，当时临江站邮运组换了一批人，清库时把没销毁的退件统一码放，这袋子混在报刊堆里，后来的人没翻到过。”
林清浅捏着听筒往墙边靠了靠，走廊有人路过，她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袋里有多少封？”
“大大小小三十多封，多数是普通退信，地址五花八门，青河的，临河的，还有寄往省城的。”
“寄往杏花岭的有几封？”
电话那头翻了一阵纸页。
“七封，寄件人栏全部写的霍骁，寄出地址是北江军邮。”
林清浅的手没有抖，但她换了个姿势，把肩膀抵在墙上，让自己站得更稳。
“信封完整吗？”
“封口有拆过的，也有没拆的，具体情况我没动，等你们来再说。”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上午，铁路公安这边能安排一间办公室，场地干净，有桌子有灯。”
林清浅记下地址和联络方式，挂了电话去找霍骁。
霍骁刚从营部回来，军装领口还扣着，听完只问了一句。
“宋平能不能一起去？”
“蒋文山那边我去说，宋平带退信移交册的抄件，到现场跟邮戳对照。”
蒋文山没有反对，只交代了三条。
“第一，信件登记必须在铁路公安见证下完成，军地双方各留一份记录。第二，现场只登记不拆阅，涉及内容的部分回保卫处再定。第三，霍骁可以到场确认笔迹和寄件信息，但不碰原件。”
霍骁点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发，坐的是后勤值班车，司机没问去哪儿，只看了蒋文山签的派车条。
临江站旧邮库在货运区西侧，红砖平房，铁皮门上挂着一把手掌大的锁。
孟春生已经等在门口，身边站着邮运组的老班长，姓钱，五十出头，手里拿着库房钥匙和一本发黄的移交册。
“袋子没动过。”钱班长把门打开，指了指最里面的木架。“昨天孟同志来查登记，我翻了半天才找到，标签上的字都褪了，要不是他说退件编号，我还以为是废报纸。”
麻袋靠墙立着，袋口用粗麻绳扎了两道，绳结上挂着一张牛皮纸标签，字迹被潮气洇开，只能辨出北江退件待核和一个日期。
宋平蹲下看标签。
“七七年九月收存，十月随库房移交。”
林清浅没有蹲，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袋子外面的编号。
“搬到办公室再打开。”
四个人把麻袋抬进隔壁的铁路公安办公室，桌上铺了两张白纸，孟春生戴上手套解绳。
袋口松开，里面是一摞摞用皮筋捆着的信封，大小不一，有的皮筋已经断了，散落在袋底。
钱班长在旁边解释。
“退件到了中转站，按地区分拣，该退的退，退不出去的攒一袋子放库房，满半年集中销毁。这一袋没赶上销毁，正好碰上换人，就压下来了。”
林清浅问他。
“销毁有记录吗？”
“有本子，每次烧几袋，编号对上就行，这袋编号没登进销毁册，等于漏掉了。”
宋平已经把退信移交册的抄件摊在桌角，拿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时间线。
孟春生把信封按地区分成几堆，青河方向的单独放在白纸中间。
七封，全部寄往杏花岭大队林清浅收。
霍骁站在桌对面，目光扫过每一只信封的正面。
“笔迹是我的。”
孟春生把信封翻到背面，逐一报出退戳内容和日期。
“第一封，七六年三月，退回理由收件人迁出。第二封，七六年五月，退回理由收件人死亡。第三封，七六年八月，理由地址不存在。第四封……”
林清浅打断他。
“先停，第二封的退回日期再读一遍。”
“七六年五月十一日。”
宋平翻到退信移交册的对应月份。
“军区死亡证明的登记日期是七六年六月三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春生把第二封信封放到灯下，退戳清清楚楚，日期没有涂改痕迹。
“五月十一日，邮路已经按收件人死亡退回了这封信。六月三日，军区才正式登记死亡证明。”
霍骁的手搁在桌沿，指节没有动。
林清浅拿过登记表，在第二封信旁边写下一行备注。
“退件理由形成日期早于死亡证明登记日期，两个系统的信息来源需要分别核实。”
宋平问她。
“邮路凭什么判断收件人死亡？”
“投递员到村里，村上说人死了，投递员在退件栏填理由。或者有人提前通知了中转站，信还没到村里就被退回。”
孟春生翻看信封正面的落地邮戳。
“这七封里，有两封没有青河县的落地戳，只有临江中转戳和北江寄出戳。”
林清浅伸手指向那两封。
“没有落地戳，意味着信根本没到过青河县，在临江中转环节就被退回了。”
“谁能在中转站退一封寄往农村的私人信件？”
钱班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中转站有交接员，信件过手时登记去向，交接员有权在投递单上标注异常，但退件要有理由。”
宋平把两封没有落地戳的信单独登记，编号标红。
林清浅看向孟春生。
“这七封信现在的封存方式，你建议怎么定？”
“铁路公安和军区保卫处各派一人在场，逐封登记信封正反面信息和邮戳位置，拍照存档，现场不拆阅，原件统一装入封存袋，由铁路公安暂管，军区保卫处持副本。”
“同意。”
霍骁开口。
“寄件人确认呢？”
“你只确认信封正面的笔迹和寄出日期，不碰信封，不看内容，签字留在确认栏。”
七封信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登记完毕，孟春生在每只封存袋上贴了编号，钱班长作为邮运见证人签了名。
林清浅最后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七个退回理由。
收件人迁出，收件人死亡，地址不存在，查无此人，收件人拒收，地址不详，收件人死亡。
七封信，四种不同的退回理由，寄往同一个地址，同一个收件人。
宋平把日期排成一列，用铅笔在最早那封和死亡证明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有人先让邮路认定你死了，才回头补出那张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