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山把备忘录副本摊在桌上，翻到那段文字，食指压在旁系二字下面。
“你自己写的，育有一子，现由霍家抚养。但你交给秦振邦的家庭情况汇总里，这个孩子归在旁系寄养栏，不在霍骁直系子女一栏。”
周景生的视线落在备忘录上，没有挪开，也没有接话。
“两份材料是你同一时间写的，一份写了月牙胎记，另一份把孩子划到旁系。你自己解释。”
周景生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霍德山当时跟我说，林清浅已经不在了，孩子谁生的说不清楚，村里没人见过出生证，他只认是霍家旁亲的孩子。”
蒋文山没有打断，拿笔记着。
“我在村里待了一天，问了霍德山两回，他都是这个说法。没有出生证原件，我不敢仅凭长相写成霍骁的直系。”
林清浅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听到这里开了口。
“你不敢凭长相，那你敢凭一个老头的口头说法就把孩子踢出直系？”
周景生没有回头。
“军区材料要有依据，我当时拿不到出生证，只能按霍德山的说法写。”
林清浅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两张纸，走到桌前放下。
“这是钱桂香的证词，青河县派出所录的，签名按了手印。她是接生人，安安和昭昭都是她接的生，出生当天她在村卫生所登记簿上做了记录，产妇姓名林清浅，父亲姓名霍骁。”
周景生的目光扫过纸面，没有伸手去碰。
林清浅把第二张纸转到他面前。
“这是村卫生所出生登记簿的复写件，七六年九月，登记编号连续，没有涂改。你第三次去杏花岭是七七年三月，村卫生所就在大队部隔壁，走路不到五十步。”
蒋文山停下笔看她。
“你的意思是，他第三次去的时候能拿到这份登记？”
“不是能拿到，是已经拿到了。”
林清浅从文件袋底部又抽出一张纸，纸角发黄，是复写件的调阅记录。
“村卫生所的出生登记簿设有查阅签名栏，外人调阅需要签字。七七年三月十九日，查阅人签名周景生，查阅事由家属情况核实。”
周景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蒋文山拿过那张调阅记录看了一遍，把日期圈了出来。
“三月十九日，跟你第三次去杏花岭的时间一致。你亲自调阅了出生登记，看过父亲栏写的是霍骁，产妇栏写的是林清浅，回来以后还是把孩子写成旁系。”
周景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霍德山不认这个登记，他说村卫生所的记录不算数。”
林清浅的声音没有升高。
“村卫生所的登记簿是县卫生局统一制式，编号连续，接生人签字，产妇按了手印。你在机要科工作多年，什么文件有效什么文件无效，你比霍德山清楚。”
周景生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蒋文山换了个方向。
“霍骁的信你经手过，对吧。”
“经手过一部分。”
“他信里提过孩子吗？”
周景生沉默。
蒋文山转头看向门口。
霍骁站在门框外面，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册，是蒋文山从保卫处封存柜里提出来的原件副本。
他没有进门，把纸册递给蒋文山。
蒋文山翻到其中一页，念了一段。
“七六年四月十二日寄出，第二段原文，‘你上次来信说月份大了腰疼，我在卫生队问了军医，说后期要多躺着，不要提重东西。孩子生下来记得去村卫生所登记，名字我还没想好，等你回信一起定。’”
蒋文山翻到下一页。
“七六年七月三日寄出，第一段，‘你一直没回信，是不是身体不好，孩子应该快生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跟指导员请了短假，如果批下来九月能回去几天。’”
他合上纸册。
“七六年九月孩子出生，七七年三月你到杏花岭，中间这些信你都看过退件登记，你知道霍骁一直在问孩子的事。”
周景生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霍骁始终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蒋文山把纸册放在桌角，重新拿起笔。
“你调阅了出生登记，看过霍骁信里反复问孩子，亲眼见过安安，还查看了他的胎记。你把这些全写进了备忘录，但在提交给秦振邦的汇总里，把孩子归到旁系。”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不如实上报？”
周景生的手指搁在膝盖上，缺了半截的小指往掌心缩了缩。
“如果我上报孩子是霍骁亲生的，活着的，那死亡证明就不成立了。”
蒋文山的笔顿了一拍。
“死亡证明写的是林清浅难产死亡，产妇死了，孩子按常理也保不住。我一旦报上去说孩子活着，军区会追查死亡证明的来源，连带七六年以来所有退信的理由都要重新审核。”
“你怕的是什么？”
“不是我怕，是秦副主任说过。”
周景生的声音又低了一层。
“他说什么？”
“他说，错误已经做成，不能为了两个孩子让整条线翻过来。”
蒋文山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三秒，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了下来。
林清浅站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记录本上“整条线”三个字上面。
蒋文山合上笔帽。
“整条线，他原话就是这三个字？”
“原话。”
“什么时候说的？”
“七七年三月底，我从杏花岭回来以后，去他办公室交材料。他看完备忘录，把旁系那页留下，把月牙胎记那段撕掉了。”
蒋文山没有继续追问，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在页眉写了一行字。
“待核实，秦振邦原话‘整条线’具体所指。”
他把本子合起来锁进抽屉，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清浅跟了出来，在走廊尽头看见霍骁站在窗口，牛皮纸册还攥在手里，册子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深褶。
她没有走过去，停在三步以外。
霍骁的下颌线紧绷着，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
“他撕掉了胎记那段。”
“他连纸都不肯留。”
林清浅没有接这句话，把文件袋重新封好，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蒋文山从后面叫住了她。
“那句‘整条线’，你怎么看？”
“不能扩大，也不能缩小。先锁定他说话的时间和地点，然后让秦振邦自己来解释。”
蒋文山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秦振邦会承认说过这句话？”
“他不承认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