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蒋文山先把周景生叫回来，只问了一个问题。
“秦振邦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周景生想了一会儿。
“后勤那边的周转宿舍，他让我去那里交材料。”
“为什么不在他办公室？”
“他说办公室有人来谈事，让我下班以后去宿舍等他。”
“几号房？”
“一楼最里头那间，靠着水房。”
蒋文山把房间位置记下来。
“谈话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吗？”
“没有，就我们两个。”
“你确定？”
“确定，他把门关了才说的。”
蒋文山合上本子，让人把周景生带回招待室。
。。。
下午两点，秦振邦被通知到保卫处接受约谈。
他穿着洗了浆的军便装，领口扣得齐整。
蒋文山没有绕弯子。
“周景生近期交代中提到一句话，他说七七年三月底你对他说过，错误已经做成，不能为了两个孩子让整条线翻过来。你说过吗？”
秦振邦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没有说过。”
“你确认？”
“我确认。周景生这个人你们也了解，他的口供改了多少次了？第一次说死亡证明是我让他填的，后来又说是自己揣摩上意，再后来又说是冯志诚传的话。每一次被问到关键节点，他就换一套说法，把新的责任往我这边推。”
蒋文山没有反驳，等他讲完才接话。
“你的意思是这句话不存在？”
“不存在。我从来没有用过整条线这个说法，这不是我的讲话习惯。”
“那你对七七年三月底周景生从杏花岭回来交材料这件事，有没有印象？”
秦振邦想了几秒。
“他去杏花岭核实家属情况是我安排的，回来交过一份书面汇总，我在办公室看了签了收条，就这些。”
林清浅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她开口了，语气跟问诊差不多。
“秦副主任，周景生说那次谈话不在你办公室，在后勤周转宿舍。”
秦振邦转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谁告诉你的？”
“刚才周景生的陈述。”
“他说在周转宿舍？”
“对。”
秦振邦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
“周转宿舍我偶尔去过，碰上库房值班需要签单子的时候会去一趟。但我不可能约一个下属专门跑到宿舍说那种话，那间屋子隔音差，水房就在隔壁，说句重话外面都听得见。”
蒋文山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说那间屋子隔音差，你指的哪间？”
“一楼最里头，靠水房那间，去年冯志诚住过一阵。”
林清浅的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落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蒋文山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找到周景生上午的陈述记录，把那行字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秦副主任，你刚才说的一楼最里头靠水房那间，这个位置是你自己记得的？”
“我去过当然记得。”
“周景生今天上午的陈述里提到谈话地点在后勤周转宿舍，但他说的原话是一楼最里头那间靠着水房。”
蒋文山顿了一拍。
“这段陈述是在你到场之前录的，录完以后周景生就被带回了招待室。刚才你进这间办公室之前，我没有把周景生的陈述内容向你通报，也没有提到过宿舍的具体房间位置。”
秦振邦的手指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说了，那间屋子我去过，冯志诚住的时候我签过库房单子。”
林清浅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质问的腔调。
“秦副主任，蒋干事问你的不是你去没去过那间屋子。他问的是，你怎么知道周景生说的是哪一间。”
秦振邦看着她。
“你把话说清楚。”
“你刚才否认跟周景生在周转宿舍谈过话，对吧。”
“对。”
“但蒋干事只说了后勤周转宿舍六个字，没有提一楼，没有提最里头，也没有提靠水房。你张口就说出了房间位置，还补了一句隔音差和水房在隔壁。”
林清浅把铅笔搁在桌上。
“一个你否认去过谈话的地方，你对它的房间格局和隔音条件记得比描述自己办公室还清楚。”
秦振邦的呼吸没有变化，坐姿也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蒋文山把钢笔帽拧上，看着他。
“秦副主任，如果你去过那间屋子只是签库房单子，那你描述一句隔音差水房就在隔壁，是签单子时需要关注的细节吗？”
秦振邦沉了七八秒。
“我去过很多次，库房盘点的时候经常在那间屋子坐着等，水管声大，我抱怨过，这不奇怪。”
蒋文山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没有继续追。
他知道追到这里够了，再追秦振邦会把说辞彻底收圆，反而堵死后面的路。
林清浅起身往外走，路过秦振邦椅子背后的时候没有看他。
秦振邦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口吻。
“蒋干事，周景生的每一次口供都在变，你们不能拿一句无法验证的话来做文章。”
蒋文山拧开钢笔帽，在记录页最下方画了一条线。
“秦副主任，我没有拿那句话做文章。我只是发现，周景生还没说出房间号的时候，你已经帮他说完了。”
秦振邦站起来，把椅子归到原位，领口拉了一下，走出了办公室。
蒋文山等脚步声远了，把笔记本翻到周景生那页，在一楼最里头靠着水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秦振邦未经提示准确描述房间位置及环境细节，与其否认在该处谈话的说法存在矛盾。
林清浅在走廊里等着，他出来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
“真正难藏的不是一句谎，是他为什么知道别人没说出口的地方。”
蒋文山把笔记本收进上衣口袋，往保卫处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林清浅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走廊窗口，看见楼下秦振邦正穿过院子，步子不紧不慢，军便装的后背平整，连一道皱褶都没有。
蒋文山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周转宿舍留宿册和水房报修单，罗玉梅手里应该都有底联。”
林清浅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目光还落在秦振邦的背影上，直到那个背影拐进后勤楼的门洞，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