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藏到帘子后面，别让她看见。”
顾怀章把一块白布挂在检查室中央，又冲郭小燕抬了抬下巴，“你站门边，不要提醒她往哪边转。”
昭昭坐在林清浅腿上，胸前贴着纸做的小红花。她盯着白布，脚尖一下一下碰着椅腿。
林清浅扶住她的腰，“昭昭，只听声音。听见了就找，没听见也不用猜。”
“找到有花吗？”
“找到一处贴一朵。”
“找不到呢？”
“回家照样吃饭。”
顾怀章拿起铜铃，走到孩子右后方两尺处，手腕轻轻一动。
叮。
昭昭立刻转头，“这里。”
“别夸她，继续。”
第二次换到右侧三尺，铃声更轻。孩子停了两拍，仍准确看向声源。
顾怀章绕到白布另一边，铜铃放在左后方两尺。
叮。
昭昭没有转头，视线跟着窗外推车的轮响跑了。
林清浅没有出声。
铜铃再响一次。
孩子先看正前方，又慢慢偏向左边，转到一半停住，“铃铃？”
顾怀章走出白布，“听到了？”
昭昭点头，“跑远了。”
“铃没跑，是你找得慢。”
“它躲起来了。”
“也可以这么说。”
顾怀章把铜铃交给护士，又拿了一只装黄豆的铁皮盒，“换声音。右边近处一次，左边近处一次，每次只摇一下。”
郭小燕从布包里拿出一周的听声记录，“顾院长，这是托儿所每天记的。吃饭和午睡后各测一次，没让她提前看见是谁叫。”
“右侧二十次，转头十八次。左侧二十次，转头九次？”
“对。左边贴近一尺时能听见，隔得远就漏。屋里孩子一吵，她常常听不见刘老师从左边叫她。”
林清浅接过记录，“右侧漏掉的两次是什么情况？”
“一次在哭，一次正跟安安抢红蜡笔。左侧九次没反应里，七次周围有人说话，两次屋里安静。”
顾怀章看完，把纸夹到诊疗夹中，“记录方法可以，继续照这个做。每次写清距离和周围有没有杂声，别只写听见或没听见。”
郭小燕点头，“她有时候会看别的孩子转头，然后跟着转，这种算吗？”
“不算。只记她第一个反应。”
“那我在旁边加一栏。”
“别加太多，老师忙不过来就容易随手填。距离，方向，环境，反应，四项够了。”
铁皮盒在昭昭右侧响起。
沙沙两声，孩子马上抬手指过去。
换到左边，第一次没反应。顾怀章把距离缩到半尺，再摇一次。
昭昭转过脸，伸手去抓，“豆豆。”
林清浅摸了摸她耳廓，“左边听见了？”
“听见一点点。”
“有没有疼？”
“不疼。”
“里面闷不闷？”
昭昭想了一阵，指着左耳，“这里小。”
顾怀章问：“什么小？”
“声音小。”
“右边呢？”
“右边大。”
顾怀章示意护士收起铁皮盒，“去走廊试。”
门一开，药车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远处有人喊换药，搪瓷盘在治疗室碰了两声。
郭小燕牵着昭昭站在墙边。
顾怀章走到右侧两步外，“昭昭。”
孩子回头。
换到左侧同样距离，“昭昭。”
她还在看药车，没有反应。
“再近一点。”林清浅说。
顾怀章走近半步，又叫了一声。
昭昭朝前看了看，最后才转向左侧，“院长爷爷。”
“这一回慢了多少？”
郭小燕看着手表，“大概四五秒。”
“不能只写秒数。第一次呼唤漏掉，第二次近距离有反应，走廊有推车和人声。”
“我记下。”
回到检查室，顾怀章用耳镜看了外耳道，又检查耳后和鼓膜能看见的部分。
昭昭忍了半天，伸手推他的手腕，“够啦。”
“最后一下。”
“最后两下了。”
“你还会讲价？”
“有两朵花。”
顾怀章放下耳镜，“可以贴两朵。”
昭昭立刻转向林清浅，伸出两根手指，“娘，两朵。”
林清浅从口袋里取出小红花，一朵贴在衣襟，一朵贴在记录纸角。
“顾院长，左耳目前怎么定？”
“不定。”
“需要写听力损伤吗？”
“她才两岁三个月，现有条件只能证明左右反应存在差异，左侧在近距离安静环境里有听觉反应。损伤到什么程度，是否受中耳积液或既往感染影响，现在不能定。”
“需要用药吗？”
“耳道没有急性炎症表现，不乱用药。回去留意发热，耳痛，流脓，还有她是否频繁抓耳朵。”
郭小燕问：“托儿所里要不要把她单独安排在最安静的角落？”
“别单独隔开。老师讲故事时让她右耳朝向声源，叫她时先走近。孩子多的时候，别隔着一屋人喊。”
林清浅把昭昭抱到地上，“长期噪声会不会加重？”
“别让她贴着广播喇叭，也别拿铃在耳边连续摇。正常说话和孩子活动不用躲，过分保护反倒影响她辨别声音。”
“多久复查？”
“两周。中间若有耳痛和发热，随时来。”
顾怀章看向林清浅，“你是医务人员，回家容易把测试做成检查。每天固定两次够了，其余时候正常相处。”
“明白。”
“还有，别让安安替她回答。”
郭小燕接话，“安安在托儿所总站她左边，别人叫昭昭没反应，他就重复一遍。”
“让他帮忙可以，不能每次都抢在她前面。得给昭昭自己找声音的时间。”
昭昭听见哥哥的名字，抬头问：“哥哥来吗？”
“他在托儿所等你。”郭小燕牵住她，“回去把两朵花给他看。”
“爹画的花。”
“霍营长画得不大像。”
“像。”
昭昭护住衣襟上的纸花，不许郭小燕碰。
林清浅把听声表折好，顾怀章却伸手拦了一下，“别折，折痕压在记录栏上，以后复查不好对照。”
他取来一只旧病历夹，把记录平放进去，“这份留医院。托儿所再抄一张日常用，原始记录不要来回带。”
“好。”
走到门口时，林清浅回头，“如果以后确认左侧长期受损，什么时候能做进一步干预？”
“等孩子再大一点，能配合更完整的检查再谈。现在教她辨认声源，减少耳部感染，保住已有的反应。”
昭昭在走廊上挣开郭小燕的手，跑回来举起小红花，“爷爷，铃铃我听见啦。”
顾怀章弯腰把滑开的纸花按牢，“听得慢不是不听话，只是声音要多走几步。”
孩子听懂了后半句，拍着左耳笑，“走进来。”
顾怀章直起身，将铜铃锁进器械柜。
“她的左耳没有完全关上门，我们更不能替她把门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