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一点点，回去别再摇铃了，每天两次，记清方向和距离。”
苏曼青从检查室门口接过病历夹，等顾怀章带昭昭离开，才把半张处置单递到林清浅面前。
“孩子交给郭小燕，你跟我去处置室，首周试用今天结束，这张单子补完。”
纸上只写着右小腿外侧割伤和上午九点到院，姓名栏后盖着卫生队的红章，其余地方全空着。
林清浅扫过伤口位置，“患者在哪里？”
“隔壁留观，何国庆已经处理过，你先看单子，写出接诊时该问什么，该查什么。”
何国庆站在药柜旁，闻言把搪瓷盘往台面上一放，“伤口已经缝了，诊断也定了，现在补这些有什么用？”
“给她考核用，你有意见去找顾院长。”苏曼青把钢笔推过去，“十分钟，辅助岗位能填的写上，不能填的空着。”
林清浅没有翻隔壁病历，先在到院时间下面补了出血量和持续时间，随后写上污染物来源，伤口内有无泥沙木屑，受伤后是否冲洗。
陈秋禾站在她身侧，“还要问工具吗？”
“要，镰刀割伤和干净铁皮割伤，污染程度不同，再问工具有没有锈，伤口有没有接触河水和牲畜粪便。”
“既往用药写哪一栏？”
“单独留一行，问他来院前抹过什么，吃过什么，谁替他包扎，包扎多久。”
何国庆侧过脸，“一个割伤，你连粪便都问，真到卫生队忙起来，病人等你问完，血也流够了。”
林清浅没有抬头，“出血没控制时先止血，问话可以同步做，患者说不清就问送来的人。”
“那你怎么不写诊断？”
“诊断栏由接诊医生填写。”
“苏医生让你补处置单，最关键的一栏空着，算补完了？”
林清浅把纸转过去，“辅助岗位记录可见情况和处置经过，诊断需要医生承担，处方也一样。”
何国庆拿起那张纸，“你连伤口深度都没写，怎么证明自己会看？”
“深度由清创者记录，我在清创前只能写能看见皮下组织，有无活动性出血，肢体活动和感觉是否异常。”
苏曼青转动钢笔帽，“继续，包扎后查什么？”
“敷料渗血，绷带松紧，足背动脉，足趾皮温和颜色，按压甲床后颜色恢复的时间，还要问麻木和疼痛有没有加重。”
陈秋禾看向隔壁，“今天那名战士包扎后没人再看脚趾，何医生说观察渗血就行。”
何国庆把处置单放回桌面，“他伤的是小腿，脚趾有什么可看的？”
“绷带绕过小腿，肿胀继续增加，远端循环会受影响。”
“伤口不深，包扎也没出血，哪来那么多问题？”
苏曼青抬手指向门口，“秋禾，拿这张单子去复核，按她写的逐项看，别先拆绷带。”
陈秋禾接过纸去了隔壁，何国庆靠着药柜，“查完也还是那样，难道一条绷带还能把脚勒坏？”
“能不能，等她回来。”林清浅把转运情况补在末栏，“转运前还要再查一次，因为抬上车后肢体位置会变。”
“你把每件小事都写进去，卫生员一天光填纸就够了。”
“今天只问该观察什么，怎么简化是下一步。”
“你倒给自己留得周全。”
处置室外传来胶鞋蹭地的声响，陈秋禾没进门便喊了苏曼青，“苏医生，您过来看一下，他右脚五个脚趾都发凉，颜色也比左边浅。”
何国庆离开药柜，“刚才缝合时还好好的。”
“现在已经不好了。”陈秋禾举着记录纸，“按甲床以后，颜色回得慢，他还说脚背发麻，刚才以为伤口疼，没敢讲。”
苏曼青走进留观室，“剪开最外两圈绷带，先别碰敷料，秋禾看脚趾，林清浅记时间。”
何国庆跟进去，伸手摸过足背动脉，“还能摸到，搏动偏弱。”
“包扎多久了？”林清浅问。
患者躺在木板床上，“差不多半个钟头，开始没觉得，后来越来越紧，我以为缝针都这样。”
“谁让你忍着不说的？”苏曼青拿剪刀挑开绷带。
“我看你们忙，何医生也说伤口没大事，疼一点正常。”
绷带松开两圈，右脚趾的颜色逐渐恢复，陈秋禾按了两次甲床，“这一回比刚才快，皮温也在回升。”
何国庆重新垫好敷料，“患者小腿受伤后肿得快，原来的松紧确实不合适，重新包，留出余量。”
苏曼青看着他的手，“包完谁复查？”
“我复查。”
“多久后再查？”
何国庆停了片刻，“十五分钟一次，半小时后再看，有麻木和脚趾发凉随时报告。”
林清浅把时间写进处置记录，“现在右足背动脉可触及，甲床颜色恢复较前加快，麻木减轻，继续留观。”
患者低头看她，“林卫生员，我这个脚没坏吧？”
“现在循环在恢复，先别下地，若麻木加重，马上叫人。”
“我刚才就该说。”
“你要说，接诊的人也得主动问，不能只等你自己判断什么值得讲。”
回到处置室，何国庆把用过的剪刀放进消毒盘，“这次是包扎过紧，我承认，可诊断和处置仍该由医生做。”
“没人抢你的诊断。”苏曼青抽走林清浅写的半张单子，“她空着诊断栏，你还嫌她避开关键结论？”
“我以为她不敢写。”
“她知道哪一栏不能写，这才是今天考的东西，辅助人员把观察事实写成诊断，出了偏差，医生会跟着错误记录走。”
何国庆看了一眼林清浅，“她写得比一般卫生员多，真到了忙的时候，未必来得及。”
林清浅拿回处置单，在包扎后观察一栏补了一句，“可以缩减，但末端循环不能删，尤其四肢受伤和环形包扎。”
陈秋禾凑过来看，“末端循环四个字，基层卫生员未必都明白，要不要写脚趾手指颜色和温度？”
“可以写成颜色，温度，麻木三项，动脉搏动由受过训练的人复核。”
“那甲床颜色恢复呢？”
“保留在详细说明里，简表只留能立刻看明白的项目。”
苏曼青把处置单从中间撕开，写有诊断和处方栏的一半留在手里，另一半递给林清浅。
“明天把观察部分改成一张交班提示，谁接诊谁能用，别写成只有你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林清浅接过半张纸，“先在处置室试，还是送卫生队？”
“先在这里试一天，秋禾和田卫东各用一份，何国庆负责挑问题。”
何国庆收起桌上的器械，“我会照真实接诊挑，填不完也会直接退回来。”
“就该这样。”林清浅把半张处置单夹进病历本，“没人用得完的流程，写得再全也只能锁在柜里。”
苏曼青把钢笔帽扣紧，朝她手里的纸点了一下。
“流程写对了不算本事，明天看你能不能让别人也照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