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替你接孩子，送水，却不能替你把医院那道坎走完。”
这句话留在耳边，林清浅已经把工作记录摊在考核桌上。
苏曼青没有先看举报信，拿起药柜复核册，从第一页逐项往后翻。
“九月十二日，青霉素入柜二十支，复核人写了陈秋禾，你的名字为什么也在后面？”
“我核了批号和有效期，陈秋禾核数量，双人确认以后入柜。”
“按当时的规定，需要你复核吗？”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签？”
“第一周交班时发现两支药的标签沾水，我提议增加批号复核，护士长同意试行，我负责前三天。”
苏曼青把附页抽出来。
“护士长的同意写在这里，日期对得上，这项没有问题。”
顾怀章坐在桌子另一侧，只拿笔标记，没有替她接话。
苏曼青翻到腹泻患者观察表。
“杜春花凌晨一点二十分停止呕吐，你在一点四十五分补写，为什么晚了二十五分钟？”
“当时二号患者出现头晕，我先测脉搏和血压，口头请陈秋禾记录杜春花的情况，交接后才补进正式观察单。”
“陈秋禾那张临时纸呢？”
“夹在病历后面。”
林清浅抽出半张草纸，上面写着时间和患者姓名，右下角有陈秋禾的签名。
苏曼青看完，将草纸放回原处。
“病人多的时候可以先救治，可正式记录不能一直等到交班再补，这次差二十五分钟，下一次可能差两个小时。”
“我接受。”
“怎么改？”
“急症处理时由现场指定一人记录，患者转稳后立即核对，不能只靠口头交接，临时纸必须注明转录时间和经手人。”
“写进整改。”
林清浅拿起笔，在考核意见下补了三行。
苏曼青又点住另一页。
“食堂群体不适当天，你在下午三点十分封存豆角样本，记录时间写成三点二十五分，同样晚了十五分钟。”
“取样时许青禾在登记家属口述，现场只有一支笔，我先封袋编号，等她写完才补时间。”
“封袋上写的几点？”
“三点十分。”
“谁见证？”
“罗玉梅和食堂值班员。”
“这次实物时间留下了，可登记仍不及时。”
苏曼青合上册子。
“两处问题，都没有造成医嘱遗漏，也没有改动患者结果，可流程有缺口，我不会因为你救了九个人就把这两处划过去。”
“应该留下。”
林清浅把食指压在整改栏边。
“考核看的是我能不能继续做，不是我这一个月有没有立功。”
顾怀章这才开口。
“你对考核结果有什么要求？”
“按岗位标准评定。”
“有人建议你提前结束试用。”
“不合适。”
“理由呢？”
“我没有正式学历证明，临时岗位刚满一个月，护理记录也有两次延迟，提前转正会让后续每一次专业争议都掺进人情。”
苏曼青抬眼看她。
“你倒会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把麻烦留下，总比以后有人拿这次提前转正否定全部病例强。”
顾怀章在考核表上写下意见。
“继续试用一个月，保留现有岗位范围，增加即时记录复核，交班表由当班护士和本人共同签字。”
“我服从。”
“还有举报。”
顾怀章把意见箱里的纸推过来。
“举报称你在家属院公开开具腹泻方子，向军属发放自配药物，还以卫生员身份指导用药，你怎么回答？”
“公开说明由医院和妇幼站批准，盐糖混合料由药房按统一比例分装，我没有参与称量，也没有开具个人处方。”
“现场有没有给患者诊断？”
“没有。”
“有没有让人停用原有药物？”
“没有。”
“有没有根据症状决定谁该拿几包？”
“没有，每户只能在水房登记领取当天示范用量，出现就医红线的人由门诊接诊。”
苏曼青抽出领用登记。
“药房分装人是谁？”
“谭雪琴。”
“批准人？”
“我和乔慧共同申请，顾院长批准。”
“发放登记谁保管？”
“罗玉梅。”
“你签过哪一栏？”
“说明人和现场见证人。”
苏曼青把登记翻到最后。
“举报写有人拿着你开的盐糖药回家，现场却没有任何纸包写你的名字，包装上只有药房章和配制日期。”
顾怀章问：“工作牌当时带了吗？”
“带了，有军属要求我给孩子看病，我展示工作牌，说明自己不能在水房独立诊断，让她到门诊登记。”
“这件事有谁见证？”
“苏医生，乔医生，罗玉梅，马爱红。”
“苏曼青，你在现场，你先说。”
“她没有开药，没有诊断，也没有把补水说明代替门诊治疗，反倒拒绝了一次现场看诊。”
顾怀章把举报纸翻到背面。
“举报内容和现场登记不符，也没有具体患者，没有处方，没有药品领用凭证，认定不成立。”
林清浅没有去碰那张纸。
“举报原件还留吗？”
“留。”
“请和说明会签到表一起封存，后面若有人再以同一件事举报，可以核对内容有没有变化。”
苏曼青将举报纸夹进档案袋。
“你通过试用考核，不代表以后可以拿这次结论挡别的问题。”
“我知道。”
“记录延迟的问题，三天内交整改办法。”
“今天下班前能交。”
顾怀章盖上考核章。
“林清浅，首月考核结果，继续试用，岗位范围不变，举报不成立，两项记录问题限期整改，你签字。”
林清浅从他手里接过钢笔，将姓名写在意见末尾。
“我没有异议。”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蒋文山拿着证物夹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考核表，没有询问结果。
“顾院长，苏医生，我要核一张药品领用单。”
顾怀章把印章收进抽屉。
“什么药？”
“高浓度消毒液，两瓶。”
苏曼青伸手接过证物夹，却没有取出原件。
“哪个科室申请？”
“申请栏写外科，领用人写林清浅。”
林清浅看向日期。
“九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十五分。”
蒋文山问：“这个时间你在哪里？”
“家属院活动室，做腹泻补水说明，七点四十分结束，八点零五分回医院交登记。”
“有人能证明吗？”
“签到表上有到场时间，苏医生和乔医生全程在场，许青禾中途送过举报信。”
苏曼青看清领用内容。
“卫生辅助岗位没有申请高浓度消毒液的权限，就算她真想领，也要有医生签章和科室印记。”
“药发出去了吗？”
顾怀章问完，蒋文山摇头。
“暂时不清楚，药房窗口的退单册还没送来，我先来核签名。”
林清浅没有伸手碰原件，只俯身看了片刻。
单据右下角的三个字写得规整，连浅字末尾那一点都落在她惯常的位置。
“请立即封存原件，核药房库存和退单记录，再查这张表从哪里领出。”
蒋文山问：“签名像不像你的？”
“像。”
“你确认？”
“笔画和我写的一样，可领用时间不对，岗位权限也不对。”
顾怀章将刚才那支钢笔递过来。
“现场写一遍。”
林清浅另取空白纸，写下姓名和日期，又把笔放回桌上。
两张签名摆在一起，起笔和收笔几乎重合。
她盯住领用单上过分整齐的墨线。
“这张单子上的签名是我的，可这支笔从来没到过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