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坠的感觉在最后一秒戛然而止。
不是撞击地面的震动，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猛地一滞，然后死寂。
陆渊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后的电梯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面灰色墙壁，摸上去粗糙冰冷，像是没有打磨过的水泥。他用指节敲了敲，传来沉闷的实心声响——不是夹层，不是暗门，就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来路已断。
陆渊转身，看向前方。
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
他见过很多走廊。医学院的走廊是潮湿的，墙上长满了霉菌，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公寓的走廊是逼仄的，两扇门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转身都会撞到肩膀。
但这条走廊不一样。
它太长了。长到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一个越来越小的灰色方框，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两侧的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缝隙整齐划一，像是什么精密仪器切割出来的。
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根老式长条形日光灯管。有些亮着，有些已经灭了。亮着的灯管发出惨白色的光，灭掉的则露出两端发黑的灯座。光线不均匀地洒在走廊里，形成一段明一段暗的带状区域，像是一条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河流。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不是那种老房子里的霉味，而是更浓、更腥的——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渗进墙壁里、放了很久的铁锈味。陆渊抽了抽鼻子，确认气味来自墙壁本身。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没有声音。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是有的，但那声音太微弱了，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风声。整条走廊像被抽了真空，连空气都懒得流动。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很长。影子指向走廊深处，像是在给他指路。
他抬头，看向走廊两侧。
走廊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门。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门牌，黄铜质地，烫金的数字。
最近的一扇门，门牌号是1301。隔壁是1302。再远一点，1303、1304、1305……数字一路排下去，延伸到视野尽头。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最远处的那扇门，但光线太暗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陆渊数了数自己能看清的门牌。从1301到1320，二十扇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走廊右侧。左侧也是一样，门牌号从1301开始，对称排列。
但走廊是笔直的。他站在起点，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无限延伸的走廊。
永远不在的第十三层。陆渊自言自语。
他在第二卷结束时进入这部电梯，按下13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坠，下坠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直接摔进地心。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电梯在下降，是他在被送往另一个空间。
十三层。永远不在的第十三层。
陆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骨白色的信用卡。卡面冰冷，比平时更冷，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卡片抽出来，习惯性地翻转看了看背面。签名栏里写着他的名字——陆渊。不是他写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字迹是黑色的，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仔细看能发现笔画的末端有细微的颤抖，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把卡片贴向额头。系统提示声如期而至。但不是在他脑子里响起的，而是在走廊里回荡——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墙壁在替他说话。
检测到持卡人进入b级诡域——【永远不在的第十三层】。
当前诡域等级：b级。
建议消费额度：1000万冥符。
1000万。陆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第二卷收购医学院，那个c级诡域全程花了300万。b级直接翻了三个台阶，这个数字不算夸张——医学院的红衣新娘是S级雏形，但诡域本身只有c级，因为规则还没成型。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纯粹的b级诡域。规则已经成熟，栅栏已经完整，冥行的投资已经产生了稳定的恐惧回报率。1000万只是建议额度。真正花起来，可能翻倍。
陆渊继续往下看。
警告：本诡域规则不可逆。持卡人每违反一次规则，逾期利率上浮10%。
当前利率：15%。
首次违反后上浮至25%，第二次35%，第三次45%，以此类推。无上限。
没有上限。陆渊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违反一次，利率涨10个点。违反十次，利率115%。在这个诡域里每犯一次错，债务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而且这个诡域的名字叫永远不在的第十三层——永远不在，意味着你永远出不去。永远出不去，利率就会一直滚。滚到你还不起。滚到冥行来收你的命。
这就是b级诡域的恐怖之处。不是怪物更强，不是规则更复杂，而是惩罚机制本身会无限放大你的错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陆渊把视线从提示上移开，看向走廊。他需要破解这个诡域。
他回忆起苏小夜在出发前的分析。那个戴着厚眼镜的女孩对着数据面板说了十分钟，最后总结了一句话：第十三层是整栋大厦的核心节点。你不需要破解所有房间，你只需要找到管理员。
管理员在哪？
在十三层的核心。但进入核心需要破解足够多的规则节点。每个房间都是一个节点，破解得越多，离核心越近。
破解的标准是什么？
违反规则，然后活下来。
陆渊当时笑了。那就是让我主动找死。苏小夜推了推眼镜：差不多。
现在，他站在这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接一扇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规则。规则是陷阱，也是钥匙。违反规则，会触发惩罚。活下来，就能获得恐惧值，同时推进破解进度。这就是这个诡域的玩法。
陆渊把信用卡塞回口袋。那就多刷几次。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门，在1301号房门上多停留了一瞬——门缝里透出的黑暗和其他门不太一样，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堵着那道缝。1307号房的锁孔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暗红色痕迹，像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而走廊深处的1313号房，它比其他门宽了两指——这个差别小到只有习惯性测量空间尺度的人才会留意。
陆渊收回目光，走向1301。
脚步声落在灰色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次第回响。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