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接入的时候,陆渊正在看算盘先生刚送来的附属卡周报。
商行的业务已经进入平稳增长期,净气订阅突破了一万,附属卡逼近一千二百张,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数字在往上走,利润在往上涨,客户在不断增加。但他心里清楚,太顺利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在阳极城这种地方,没有人能一直顺风顺水。
桌上的铜质通讯器亮了一下,发出三声短促的、间隔极短的高频音——那是秦九歌的私人加密频道。这种加密频道整个阳极城只有三个人有权限接入:秦九歌自己、镇诡司司长、还有陆渊。他按下了接听键。
秦九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贴着话筒说话,每一个字都压着气,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听筒里还能听到她那边很远的背景噪音——像是风吹过空旷的走廊,或者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动。
“陆渊,镇诡司里有内鬼。”
陆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等着,等她继续。
“我还在查。”秦九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但线索已经比较清楚了。内鬼的级别不低,能接触到镇诡司的全部情报,包括你的商行、你的附属卡数据、你的人员配置。他把你所有的信息都同步给了冥行。”
“同步了多久?”
“至少两个月。”秦九歌说,“从你的商行刚起步的时候,信息就开始外流了。我查了通讯记录,你第一次发附属卡的那天,冥行那边就收到了详细的报告——发行量、额度分布、抵押物类型,全都有。连周秀兰那张铜卡的编号都在报告里。”
陆渊沉默了两秒。两个月。那是商行刚站稳脚跟的时候,附属卡试点还没结束,算盘先生刚加入不久。也就是说,从他开始扩张的那一刻起,冥行就已经在盯着他了。不是从诡潮之后,不是从他升级血红卡之后,是从一开始。
“内鬼为什么现在才暴露?”
“因为他在加速。”秦九歌的声音更低了,“之前他传递信息的频率很低,大概一周一次,用的是镇诡司内部的普通加密通道,不容易被追踪。但从上周开始,频率突然提高了——一天三次,而且换了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通道。他不是在正常传递信息,他是在赶时间。”
“他急了。”
“对。因为你马上要进第十三层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秦九歌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类似于“我早该想到”的自责,“我复盘了最近几周的所有会议记录,赵无极在每次讨论渊冥商行的时候都会刻意引导话题,让司里把注意力放在‘合规性’上,而不是放在‘冥行的威胁’上。他在帮冥行打掩护。”
陆渊的眉头皱了一下。“赵无极?”
“赵天极的远亲。”秦九歌说,“我之前跟你说过,他在会上提议对渊冥商行进行资产审查。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赵家的人,站队而已。但现在看来,他不只是站队。他是在执行任务。他的任务就是拖住镇诡司,让你孤立无援。”
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陆渊看着窗外,红月的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很平静,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血红卡,卡面冰凉。
“陷阱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秦九歌说,“但清算部的手段,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三千人一夜消失,连地基都没留下。如果冥行想在第十三层里杀你,他们会准备好的。规则诡域有一个特点——一切外来干预都会被规则放大。诅咒会变得更致命,陷阱会变得更隐蔽。”
“也就是说,第十三层里可能已经布好了冥行的局。”
“不是可能。”秦九歌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是一定。赵无极举报的时间点太巧了——刚好在你出发之前。他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他知道你要进第十三层,所以在最后时刻举报,让冥行有充足的时间在诡域里布置陷阱。”
陆渊沉默了。他想起维多利亚说的那句话——“清算部的手段不在公开条款里”。他终于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了。
“我能做的只有提醒你。”秦九歌说,“镇诡司内部的事情,我来处理。内鬼我会查出来,但需要时间。你的第三卷不能等,对吧?”
“不能等。”
“那就带着这个提醒进去。进了第十三层,什么都可能发生。但至少,你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总比被暗算强。”
陆渊沉默了片刻。“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秦九歌叹了口气,“你的商行救了十几万人,这是事实。司里不是所有人都瞎,但也有一些人不是瞎,是坏。赵无极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人。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我会查出来。”
“小心。”
“我知道。你也是。”
通讯中断。加密频道关闭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通讯器恢复了安静。陆渊把通讯器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了那些光点——附属卡持卡人的恐惧值。一千多个光点,明暗交错,有些稳定,有些在颤抖,有些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一直以为冥行只是在远处看着,等他逾期的那一天再动手。但现在他知道了,冥行不是在看。冥行在准备。内鬼、陷阱、诅咒、清算部——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了,从他刚起步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红月悬在半空,月光照在商行门口的街道上。队伍还在排,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们信赖的商行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考。他盯着远处镇诡司总部大楼的方向,那栋灰黑色的建筑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就让他们来。”他低声说。“来多少,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