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新教堂。说是教堂，其实只是一间铁皮屋顶的废弃仓库。钢管焊成的十字架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长椅上坐着不到四十个人——这是苦修女德丽莎最后的信徒。
赵天极推门进来时，苦修女正坐在祭坛前。她的轮椅是用旧教堂的板凳改的，轮子卡顿，每次移动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白袍上沾满了干涸的暗色痕迹，那些是上一次献祭时留下的，她没有清洗，也没有能力清洗了。赵天极今天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眶下面有明显的一圈黑色。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堂，目光扫过那些信徒——老人居多，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眼神空洞。
你的信徒快跑光了。
我知道。
还剩多少？
不到四十个。
赵天极走到祭坛前，低头看着那尊神像。神像在昏暗的烛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不是雕刻出来的，是由一层层凝固的执念凝结而成的，表面不断有微弱的光纹流转。
光纹的亮度比一个月前暗了不止一半。
四十个能干什么？苦修女转过头。她的脸被烧焦了大半，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只剩右眼还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发黄，但眼神锋利。够了。够献祭。
赵天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据放在祭坛上。
这是我最后的资金。五百万冥符。存量家底，掏空大半了。
苦修女伸出焦黑的手拿起单据折好放进袖子里。
陆渊的附属卡让那些穷鬼不需要卖器官了，不需要借高利贷了，不需要在诡域里拼命了。我养了十年的生意他三个月就毁了。
苦修女没有说话。她看着神像上微弱的光纹沉默了很久。
陆渊的商行月利润已经破千万了。他的幽蓝卡额度一百亿。一百亿。我卖一辈子的器官都赚不到这个数。
所以你要赌最后一搏。
苦修女推动轮椅转向那些信徒。四十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是这座教堂里最后一批留下的人——不是因为他们信仰坚定，是因为他们已经无处可去了。商行的信仰转换计划给了其他人出路，但这些人要么太老了，要么欠着苦修女的债，要么已经被恐惧掏空了灵魂。
苦修女看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血肉之神需要祭品。不是你们的血肉，是你们的恐惧。把你们最深的恐惧交出来，它会用这些恐惧换取一次诅咒。诅咒陆渊的信用卡，在最关键的时候逾期。
没有人回答。
一个老人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碎石：主上，我们跟了您很多年了。您以前说血肉之神的恩典是给所有人的。
苦修女沉默了。她的右眼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
现在，恩典只给愿意献祭的人。老人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旁边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人站起来跑。他们跑不动了。
苦修女推动轮椅从祭坛下面取出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暗色的灰烬——以前信徒留下的恐惧值残渣。她把罐子放在地上，伸出手按在最近一个信徒的额头上。
把你的恐惧交出来。信徒的身体开始颤抖。一股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从他的眉心渗出，顺着苦修女的手指流入陶罐。他的眼神从空洞变成了彻底的空白。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收一个，灰色雾气就浓一分。那些被抽走恐惧的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被掏空了的容器。最后一个被抽完时，陶罐里的灰色雾气已经浓郁到几乎凝成实体。苦修女把罐子抱在怀里，推动轮椅回到祭坛前。她把灰雾倾倒在神像底座上。光纹猛地亮了一下。神像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契约……成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神像深处传来，四十份恐惧……换取一次逾期诅咒。
苦修女的额头抵在神像底座上。
感谢血肉之神。光纹开始收拢，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
神像恢复了平静，只是亮度更暗了——它消耗了一部分自身的力量来发动诅咒。
赵天极走上前：诅咒什么时候生效？
清算日。陆渊的账单到期那天。
如果失败呢？
没有如果。
赵天极看着那些被掏空恐惧的信徒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按每日五十万消耗，资金刚好撑满三周。资金耗尽那天就是发动诡潮之日。你这边别出岔子。
不会。赵天极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
教堂里只剩下苦修女和那些空壳一样的信徒。她推动轮椅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状态——都还活着，只是不再恐惧了。没有恐惧的人在阳极城里活不过三天。诡物会被他们身上散发的吸引。
苦修女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的视线落在最前排那个老人身上——刚才问她恩典是给所有人的那个人。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指尖悬在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她收回了手。
血肉之神，她低声说，如果这一次还不行，我也没有下一次了。神像没有回应。光纹微弱地闪了一下，像一句听不清的回答。门外，外城的街道上，渊冥商行的海报正在风中飘动。海报上印着一行字：信仰转换计划2.0——脱离苦修女，加入渊冥商行。三个月免费净气，五百冥符奖金。等你来。
苦修女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那是最后一个信徒跑出去的声音，有人跑向商行的方向。她没有去追。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坐在那些空壳一样的信徒中间，坐在一尊快要熄灭的神像面前。
陆渊，她低声说，你的账单会到期的。
烛火晃动了一下，暗绿色的光映在她那张烧焦的脸上。
教堂外面，中城的方向，渊冥商行的灯火亮成了一片。
一阵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墙上那张海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暗红色的小字：渊冥商行，永不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