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陆渊独自前往深渊。
传送门在商行数据室中央打开时，殷红想跟进来，被他拦住了。他的理由很简单——cdS申请是单人业务，冥行条约规定第三方不得在场。殷红没有坚持，但她的金色丝线在陆渊手腕上绕了一圈，像是一个标记，又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现在，陆渊坐在维多利亚的办公室里，手腕上还残留着金色丝线的温度。
深渊。维多利亚的办公室没有窗户。或者说，窗户被砌死了。墙壁是灰白色的，像是某种凝固的骨灰，表面光滑得反光。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壁挂式平板电脑。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装饰，没有生命的气息。
维多利亚坐在桌子后面。她的纯白头颅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面无表情，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脸。五官是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如果盯着看太久，会觉得那张脸在变化，在试图长出一张新的脸，但每次都失败了。
陆先生。维多利亚开口了，声音是从头颅内部传来的，没有嘴唇的运动，没有舌头的颤动，只有纯粹的声波，你的申请，我已经收到了。
所以你知道我要来。
深渊里没有秘密。维多利亚说，只有还没到期的账单。
她的平板电脑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流。
陆渊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他的需求：我要购买深渊违约保险，cdS。标的：冥行投资部持有的低级诡域资产包。具体来说，编号INV-SUb-2023-001至INV-SUb-2023-037，共计三十七个资产包。
维多利亚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这是她表达的唯一方式。从未有个人持卡人申请过这种业务。cdS通常只对机构投资者开放。你是一个自然人，持卡时间不到一年。
冥行条约没有禁止。
条约第二卷，第三章，第七条。维多利亚的声音没有起伏，cdS业务仅向信用分七百分以上且总资产不低于一千万冥符的持卡人开放。你的信用分八百五十，符合。你的总资产——渊冥商行总资产八千七百万冥符，加上十三层地契估值三千万，加上附属卡信用衍生品估值一千万。总资产一亿两千七百万。符合。
所以我可以买。
维多利亚沉默了几秒。她的头颅上浮现出一个问号——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个问号形状的阴影出现在她的额头位置。可以。但需要提供抵押物。
平板电脑上列出了抵押物清单：信用分850分，抵押期间不可使用信用额度；十三层地契，估值3000万冥符；渊冥商行未来三年收益权，估值5000万冥符。冥紫卡额度100亿不可抵押。
陆渊看着清单。十三层地契，我花了三卷才拿到。
你可以选择不抵押。那么cdS申请将被拒绝。
商行未来三年收益权。如果我输了，商行三年的利润都归冥行。
信用分850分。抵押期间不能用信用额度？
不能。
陆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想起算盘先生的话：胜率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三十七的胜率，赌上十三层地契、商行三年收益、信用分。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成交。
维多利亚的头颅上浮现出一个句号。你确定？
确定。
不再考虑？
再考虑三天，和现在做决定，有什么区别？陆渊说，三天后我还会做同样的决定，只是多浪费三天时间。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冥行的标准合约纸，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摸上去像皮肤，有温度，有脉搏。合约上写满了冥文规则代码。
签字。用血。
陆渊接过笔——笔尖是骨制的，笔杆是某种生物的脊骨。他咬破食指，血滴在笔尖上，笔尖自动吸饱了血。然后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名字：陆渊。
血字在纸面上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渗入纸张深处，消失不见。合约纸表面恢复空白，但陆渊能感觉到——他的名字已经刻进了冥行的规则系统，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骨头。
系统提示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cdS合约已生效。合约编号：cdS-2023-0001。标的资产包：INV-SUb-2023-001至037。保费：3000万冥符。已从账户扣除。赔付触发条件：指定资产包违约。赔付金额：9000万冥符。抵押物：信用分850分（冻结）、十三层地契（冻结）、渊冥商行未来三年收益权（冻结）。
维多利亚收起合约，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随机的动作，是一个固定的节奏：两短一长。
陆渊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但他记住了那个节奏。两短一长。两短一长。
保费已付。接下来就是等了。维多利亚说。
72小时。陆渊说，你的引爆时间。
你怎么知道是72小时？
维多利亚的头顶上浮现出一个省略号。深渊里没有秘密。只有还没到期的账单。你买了规则引爆符，两张，1000万一张。赵天极的金库，苦修女的教堂。倒计时72小时。
你监视我？
我清算你。这是我的工作。清算部的职责是监控所有持卡人的大额交易。你买了两张规则引爆符，这种级别的购买行为，系统会自动推送到清算部的风控面板。
所以清算部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但他们不会阻止。
为什么？
因为清算部的大部分资金也压在次级债上。如果他们阻止你，次级债不会崩盘，但他们的资金会被套牢十年。如果他们不阻止你，次级债崩盘，他们会遭受重创，但至少有机会在崩盘前做空对冲。
所以清算部内部也在赌。
深渊就是一场赌局。每个人都赌。你以为行长不知道你在做空吗？他知道。但他也在赌——赌你不会成功。
陆渊看着她。她的纯白头颅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渊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期待。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这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维多利亚没有回答。第二次，她说因为我也欠过债。现在是第三次。
维多利亚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墙壁上的灰白色似乎在向陆渊压过来。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在犹豫。
一百年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我也试图做空冥行。
陆渊没有说话。
我当时是信用分九百五的持卡人，比你高。我有资产，有人脉，有情报。我以为我可以。她的头颅上浮现出一条裂缝——不是嘴，只是一个裂缝，里面是黑的，然后我逾期了。清算部冻结了我的所有资产，把我的信用分扣到了零。他们抹去了我的脸。
抹去？
深渊的规则：信用分归零的人，失去身份。没有身份，就没有脸。我是深渊里的第一个人——第一个信用分归零后还活着的人。其他人都被诡物吃掉了，或者变成了诡物。只有我，被留在了清算部，成为了一个工具。一个没有脸的清算工具。
房间里再次沉默。陆渊看着她的头颅，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他突然理解了殷红为什么要缠着他还分期——因为分期是连接，是关系，是存在证明。没有分期，没有债务，就没有存在的理由。维多利亚的存在理由是清算。但她不想。
你帮我，是因为你想赢一次。陆渊说。
维多利亚的头颅上浮现出一个符号——一个问号，然后是句号，然后是一个模糊的、像笑脸一样的痕迹。也许。
陆渊站起来。72小时后，你会看到结果。
我会看着。清算部的监控系统会实时追踪每一个数据节点。你的成败，我会第一个知道。
如果我成功了？
清算部会陷入瘫痪。然后行长会出手。
如果我失败了？
你的脸会被抹去。你会变成第二个我。
陆渊转身走向门。门是关着的，但当他靠近时，门自动裂开——不是打开，是裂开，像一张嘴张开，露出里面黑暗的走廊。他停了一下。
维多利亚。
你的脸，第六卷我会还给你。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两短一长。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动作。
陆渊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黑暗的走廊，身后的门合拢了。
房间里只剩下维多利亚一个人。她坐在桌子后面，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映出她的头颅——纯白的，没有五官的，空白的。她看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两短一长，她低声说，我还在敲他的节奏。
没有人回答。只有平板电脑的数据流在无声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