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63:11:44。
深夜。
商行天台上，红月当空。
陆渊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外城的方向。外城的灯光比几个月前多了很多——渊冥商行的净气订阅和阳光租赁让越来越多的人能活下去，能点灯，能呼吸。
但此刻，外城的方向有一片区域格外暗。不是停电。是苦修女教堂。教堂周围的几条街，灯光全灭了。不是设备故障，是人跑了。信徒们被苦修女强行召回了教堂，附近的居民害怕被波及，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几户，要么是跑不动的老人，要么是不敢跑的人。红月的光照在那片黑暗的区域上，像一块暗红色的疤。
殷红从楼梯走上来。她的脚步很轻，但陆渊听到了。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听到了她金色丝线在风中飘动的声音。丝线的声音很细，像远处传来的琴声。
老板。殷红走到他身边，没有站得很近，但金色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睡不着？陆渊没有回头。
你不是也没睡。
陆渊没有回答。
殷红看着他。红月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盯着外城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黑暗的区域。
你在看苦修女的教堂。殷红说。
你在想她什么时候会发动诡潮。
你在算胜率。
陆渊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殷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你的表情和算盘先生算账的时候一样。眼睛在看数字，脑子里在推演结果。
陆渊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越来越像人了。
我本来就是人。殷红说，只是死了很久。
陆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气，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稳的光。金色丝线在她身后飘动，像一层薄纱。
老板。
第五卷会很危险。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靠着天台的栏杆，看着头顶的红月。
我知道。他说。
比第三卷还危险？
第三卷是A级诡域，对手是规则。陆渊说，第五卷是冥行，对手是整个深渊的金融体系。危险程度不是一个量级。
殷红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死了，我的分期怎么办？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会死。因为我还没还完你的分期。
殷红看着他。这不是玩笑。她说。
陆渊收起笑容。我知道。我不会死。
你怎么保证？
殷红的声音很轻，但她指尖的金色丝线在收紧。不是缠上陆渊的手腕——是缠住了她自己的手腕，像在勒住自己不让自己冲上去做傻事。丝线嵌入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凹痕。
陆渊注意到了。他伸出手，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正在勒紧她手腕的丝线。
别勒自己，他说，你疼，我也疼。
殷红的手指松开了。丝线从她自己的手腕上滑落，转而缠住了陆渊的手指。很轻，像一根金线系在无名指上。
老板。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你会换吗？
陆渊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比我的贵。
殷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你的信用分是零。陆渊说，冥行的系统里，你的命值零。但在我的账本上，你的命值无限。一个无限的东西，怎么换一个有限的东西？
殷红低下头。金色丝线缠得更紧了。
老板。她的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接我。后来那个人没来，我就死了。死了之后，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复仇——把那些献祭我的人、转身离开的人，全部拉下地狱。
陆渊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不恨了。殷红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恨那个人，不恨这个世界，不恨血肉之神。我什么都不恨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活着？
殷红看着他。为了还分期。
陆渊笑了。那你的分期还很长。
我知道。殷红说，所以我不会让你死。你死了，谁还我的分期？
两人沉默地看着红月。风吹过天台，把殷红的金色丝线吹得飘起来。丝线在红月的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根金色的线头，连接着两个人的手腕。
老板。
那个转身离开的人——我生前等的那个人——他后悔吗？
陆渊沉默了一下。后悔也没用。有些转身，一辈子只有一次。
那你转过吗？
陆渊看着她。转过。十三个未接电话。但我转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谁告诉你的？
陆渊沉默了一下。
殷红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金色丝线在她周身剧烈飘动，像被风吹乱的旗帜。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的分期还没还完的时候。那不是威胁，是挽留。
殷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曾经是红色的，充满了怨气和杀意。现在，它们是金色的。她花了将近一年，从红色变成金色。不是怨气消散了，是怨气转化了。从恨变成爱。
老板。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陆渊看着她。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陆渊说，因为我会在你死之前，把冥行买下来。
殷红抬起头，看着他。买下来之后呢？
之后你的分期就不用还了。因为债主变成了合伙人。
殷红嘴角微微上扬。那我的利息呢？
没有利息。零利率，永久分期。
这是高利贷。
陆渊笑了，这是人情债。人情债没有利率，因为还不清。
殷红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渊的手。不是金色丝线的缠绕，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人类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远处，楼下的街道上，三个无面人还站在那里。
他们在等。等账单到期。等清算部到来。等第六卷开始。
陆渊和殷红也在等。但他们不着急。因为红月还在，分期还在，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