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诡司并入的事情落定之后第三天，陆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整整一夜。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的那一夜，阳极城并不安静。子时前后，苏小夜的通讯器忽然炸了。
“陆渊！你看这个！”她的声音又急又快，“旧冥行那套专利授权锁的底层，埋着后门程序！红月夜收走授权的时候，他们往所有用电设备里，都预埋了一道‘违约用电’惩罚程序——任何人类设备一通电，系统就自动记一笔‘违规用电’的账，利息按日滚！”
陆渊笔尖一顿，落下一滴浓墨。他放下笔，走到窗口，看向窗外零星亮着的灯火。“记多少？”“还没触发。”苏小夜声音发紧，“可只要第一盏灯亮起来，程序就会启动——照冥行老规矩利滚利，半个月，一盏灯就能滚出一笔天债！”“能拆吗？”“能拆。”苏小夜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残影，“但得赶在通电之前。拆完还得把底层逻辑翻一遍，这种后门，他们埋了不止一道。”
“拆。”陆渊回到桌边，把那份写了一半的行政命令拿起来，“我把‘清除全部惩罚程序’写进001号令——今天起，灯是人类的灯，账是人类的账。谁也别想再拿一盏灯，给谁记一笔债。”天亮之前，苏小夜拆完了第一道后门。晨曦落进办公室的时候，陆渊搁下笔，望着窗外零星亮起的天光，出了一会儿神。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拍在了董事会的桌上。
文件封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大字：
【人类银行行政命令，第零零壹号。】
“这是我上任之后，签的第一道行政命令。”陆渊说，“在表决之前，我先把里面的东西，跟大家讲清楚。”
他翻开第一页。
“旧冥行手里，压着一整套东西。”他声音很稳，“电灯、无线电、内燃机、核能、航空、化工、医药——人类近代这几百年的工业革命、科技爆发，本质上，是向冥行透支气运换来的专利授权。红月那一夜，冥行把所有授权收了回去。电灯灭了，电台哑了，飞机掉下来了，核电站关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活得像上上个世纪。”
“旧冥行把整条工业链的钥匙，攥在手里一百年。”陆渊翻开第二页，“我们用的每一度电、听的每一段广播、坐的每一趟车，背后都挂着一笔冥行授权的账。红月一断电，这些账，全部成了逾期。”
“它不是没收专利，它是收回了‘未来’。”
苏小夜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解除授权。”陆渊说，“我代表人类银行，单方面解除冥行扣押的全部科技专利。电灯的、无线电的、核能的、航空的，全部开放。从今天起，这些专利，不再属于深渊。”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那还款呢？”维多利亚立刻抓住了关键，“旧专利体系下，人类是用气运、用恐惧值、用寿命去还的。你开放了，拿什么还？”
“改了。”陆渊早有准备，“新的偿还模式，不抵押命格，不抽恐惧值，不折寿。人类每年，向银行上缴一笔‘希望值’。什么是希望值？就是你今天好好活着，明天还愿意好好活着的那点念头。你生孩子，你种庄稼，你修房子，你教孩子读书——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在给人类银行还利息。”
“不催，不逼，不上门扫码。”他顿了顿，“还不上，也不会有人来抽你的魂。”
“怎么个记法？”算盘先生问，“总不能让人家口头报个数。”
“记。”陆渊说，“银行记，社区记，学校记。孩子考了功名、庄稼有了收成、有人把塌了半边的房子重新立起来——都记。不折算成冥符，不生成账单，只记在‘人类银行·希望册’上。”
“那册子，谁管？”
“算盘。”陆渊看着他，“这本册子，交给你管。你不催，别人就更不敢催。”
算盘先生的算盘“啪”地一声停了。他推了推老花镜：“东家，这……这账，亏啊。电灯、无线电、核能，这些东西的授权价值，搁旧体系里是天文数字。你让人用希望值慢慢还，那得还到猴年马月？”
“算盘。”陆渊看着他，“你觉得，电灯亮起来，一个外城贫民窟的孩子第一次看见灯泡里的灯丝发光，眼里那点光，值多少？”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值不值，咱们回头再算。”陆渊把文件往前一推，“表决吧。同意签署第零零壹号行政命令，开放全部科技专利授权的，举手。”
五只手，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陆渊拿过笔，在文件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苏小夜面前的屏幕上，一大片原本被旧冥行锁死的专利授权，一行一行，由猩红转为淡金。
【系统提示：专利授权解封中……电灯，解除。无线电，解除。核能，解除。航空，解除。】
维多利亚 看着屏幕，忽然开口：“陆渊，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专利授权解除，不等于世界明天就会亮起来。”她声音很冷静，“发电厂炸了一半，电网断了八成，无线电塔倒了七七八八。就算现在把所有专利免费送出去，没有硬件，没有工人，没有煤，没有铀，灯也亮不起来。”
“我知道。”陆渊说。
“你知道就好。”维多利亚 看着他，“我怕你犯一个错——以为打赢了仗，就一键把世界修好。”
“我不会。”陆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
窗外的阳极城，灰蒙蒙的。中城还有几栋没塌干净的楼，外城已经连片成了废墟。远处，几座发电厂的烟囱歪歪扭扭地立着，早就不冒烟了。
“第一批灯，我只让它亮一个地方。”他说。
当天傍晚，中城、靠近原商行的那两个街区，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试通电。
线路是林清寒带着人，从废墟里一节一节扒出来、重新接好的。发电机是从旧发电厂残存的机组里勉强凑出来的一台。功率很小，只够供两个街区。
林清寒蹲在配电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验电笔，一圈一圈地检查接线。旁边几个帮忙的年轻工人，是从外城临时喊来的，手脚还生，可每个人都屏着气，像在伺候一件天大的事。
“林队，这灯……真能亮？”一个年轻人问。
“能。”林清寒头也不抬，“只要线是对的，电就会来。”
“那，要是咱把全城的线都修好呢？”
林清寒抬起头，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就全城都亮。”
入夜。
整个阳极城，像往常一样沉入黑暗。外城一片死寂，中城大部分街巷也黑着。
只有那么两片小小的区域。
“啪。”
一声极轻的开关声。
第一盏路灯，亮了。
昏黄的，白炽的，带着一点老式灯泡特有的、微微抖动的光。它亮起来的那一刻，光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温温的，像有人在黑了几十年的屋子里，划着了第一根火柴。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两个街区，沿着那条主街，一盏接一盏，断断续续地亮了起来。灯光很弱，照不远，昏黄昏黄的，把路边那点断墙残瓦，照出一点朦胧的轮廓。
可这一点点光，在大片大片的黑暗里，是那样扎眼。
陆渊站在商行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两片零星的光。
他没有让人把全城的灯都打开。他也没有那个本事。
硬件塌了就是塌了。工人没了就是没了。苦难不会因为一道行政命令，就从这片大地上一笔抹掉。
点点灯火，在大片废墟之中，零星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