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只見青尊的身形再次欺近。
他不給趙天一喘息的機會，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而一旦停下，缽盂的裂紋便會在他喘息的那幾息里悄然蔓延；而一旦停下，趙天一面前的墨佛虛影，
便會重新蓄滿下一波攻勢。
此刻他必須壓著打必須逼著打，必須讓趙天一始終處于防御的節奏中，而無暇發動那種連綿不絕的，
墨色洪流。
只見，他的右掌五指，並攏成刀，掌緣裹挾著暗金色的佛光，從左上斜劈而下，劈向趙天一的右肩；
左手的缽盂，則是在同一時刻向前一推，一道暗金光束從缽口射出，封死了趙天一向左閃避的空間。
一劈一封，配合得嚴絲合縫。
見此一幕，趙天一沒有向左閃，也沒有向右避。
只見，他的折扇在身前展開，扇面上亮起一行墨色詩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而其剛一亮起便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墨色屏障，擋在他與那道暗金光束之間，將光束的力道卸向兩側。
同時他右手的扇骨向上一挑，精準地點在青尊右掌腕側，
將那一記掌刀的力道引偏了半寸。
只見，此刻掌刀擦著他的右肩掠過，那呼嘯的掌風則是急速而過，劈在了他身後一根斷裂的石柱上，
將石柱從上到下劈成了兩半。
碎石飛濺中趙天一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大師的掌法剛猛如斯，確實令人敬佩。只是這法寶，實在是有些寒酸了！”
趙天一豈會不知，青尊手中缽盂的來歷，此刻說出這話，無非是在尋找話題，並且在找一個切入點，
能夠讓自己來勸降青尊。
畢竟，之前系統給趙天一的情報十分詳盡——
這青沙寺雖棲身于大佛寺門下，但數百年來從未參與過大佛寺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那大佛寺排除異己時，青沙寺沒有派出過一個僧兵；那大佛寺吞並小寺時，青沙寺沒有分過一杯羹；
而那大佛寺操控西域佛門格局時，青沙寺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這片青沙綠洲上，
種地、修寺、接濟過往的行腳僧與綠洲上的信徒。
而青尊甚至多次以修繕寺院為名，將大佛寺撥下來的經費，轉用于賑濟綠洲上的凡人信徒。
這些事做得極低調，低調到大佛寺高層都不曾察覺，但趙天一的系統卻將它們一條一條地呈現在了，
他的眼前。
而趙天一也知道，他之所以不肯投降，不是因為對大佛寺有多忠誠，
而是因為，他把這一輩子的心血，都澆灌在了這座寺院里——投降雖然能暫時保全，但是有朝一日，
大佛寺卷土重來，大佛寺會不會清算，而到時候，他青沙寺該何去何從！
所以他只能賭大佛寺，不能賭通天教！所以，他不是在為自己算計，而是在為整個青沙寺，謀出路！
而正因如此，趙天一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殺他。
此刻，青尊沒有回答。
而他的左掌則是緊跟著拍出，掌心暗金光芒凝聚成一枚旋轉的佛印朝趙天一的胸口印去。見此一幕，
趙天一回扇格擋，扇面與佛印踫撞的瞬間發出沉悶的轟鳴，他借勢向後飄退了兩丈，
靴底在石板上踩出兩聲輕響。
他站穩身形，折扇重新展開，輕輕搖動，目光落在青尊左手那只裂紋越來越多的缽盂上，繼續說道︰
“大師這缽盂，莫非來歷不凡？在下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法寶也不算少，但是像這缽盂這般——
外表殘破卻暗藏渾厚佛光的，倒是頭一回見。大師若不嫌在下冒昧，
能否說說這缽盂的來歷？”
聞言，不遠處的青尊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缽盂。
月光灑在缽身縱橫交錯的裂紋上，每一道裂紋都在暗金光芒的映照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如同一條條，
被歲月沖刷了無數遍的古老河床。
他的手指在缽盂底部那道最深的缺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抬起頭後，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
極其復雜的神色。
他知道趙天一是在找話題，是在尋找一個能夠繼續旁敲側擊的縫隙。
但他還是回答了——因為他手中的這只缽盂，確實是他這輩子，最值得講述的故事。
“這缽盂.......”青尊開口，聲音依舊干澀，卻比之前多了一層極淡的悠遠，就像是在翻動一本壓在箱底，
太久太久的老經卷︰
“是我佛門師祖，無忘佛成佛之前，苦行之時所用之物。
當年無忘佛尚未證道，只是一名，行腳苦行的普通僧人，赤足走遍四域各地，托缽乞食，隨緣度化。
這只缽盂陪他走過大漠，翻過雪山，在最貧瘠的荒原上接過善男信女施舍的糙米，
在最苦寒的深山里舀過冰河中的刺骨寒水。
數百余年的苦行這只缽盂從未離開過他的手掌。每道裂紋都是他走過的路，每處磨損都是他度的劫。”
趙天一沒有打斷，也沒有趁機繼續勸降。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折扇在掌心輕輕搖動，目光專注地落在青尊手中的缽盂上，仿佛在听一個，
極有意思的故事。
青尊繼續說道，聲音中帶上了幾分近乎虔誠的莊嚴︰
“後來無忘佛證道成佛，這只缽盂便被他留在了當年歇腳的一座洞窟之中。
洞中石壁上，滿是他苦行時用手指刻下的經文真跡。老僧當年在黑風山深處發現那只洞窟時，
這只缽盂就靜靜地躺在石佛座下，缽身內壁上刻著的正是那些經文。
那些字跡每一筆都帶著無忘佛苦行時留下的佛元余韻——旁人或許辨不出真假，但老僧將缽盂貼在，
額頭參悟了整整三個月，那些經文中所蘊含的大道至理，讓老僧這個原本修道的行腳商人放下凡俗，
與萬貫家財，棄道從佛，剃度出家。”
他的聲音微微停頓了片刻，然後以一種更加低沉、更加緩慢的語調說道︰
“施主問這缽盂的來歷。
這缽盂的來歷，便是老僧的一生。若無這只缽盂，便不會有今日的青尊。
若無這只缽盂，便不會有今日的青沙寺。施主說它寒酸倒也沒錯，它從來不是一件光鮮亮麗的法寶。
它只是一只舊缽，一只陪著一個苦行僧走過百年風雨、又陪著另一個老僧守了，數百年孤寺的舊缽。
它的每一道裂紋都是故事，每一處缺口都是因果。
所以施主此刻還覺得，這缽盂寒酸嗎？”
趙天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繼續勸降，也沒有借機旁敲側擊，而是將折扇合攏，
雙手抱拳，朝青尊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原來是佛祖遺物！是在下言語輕薄了！”
青尊微微怔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方才還巧舌如簧、步步為營的年輕書生，此刻竟會收起所有機鋒，
向他行這一禮。
他更沒想到，這一禮，敬的不是他的修為，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缽盂，這件在旁人眼中的“破爛”。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缽盂重新托回胸前，
暗金色的光芒在缽口邊緣重新凝聚。
“施主不必多禮。”
青尊的聲音依舊干澀，但語氣中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已悄然淡去了幾分，“施主，既然听懂了，
那便繼續吧。”
他將缽盂向前一推，暗金色的光束再次射出。這一次的光束比之前更加凝練，
那光束邊緣不再是模糊的光暈，而是呈現出近乎實質的暗金鋒芒，如同將一整輪落日凝聚成了一道，
細如手指的光柱。
趙天一起身展開折扇，無忘佛法相的雙掌同時探出，墨色佛光迎上暗金光束，兩道光柱在半空之中，
再次踫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