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此刻的無妄，還是悍然發動了攻擊了。
因為他是大佛寺護法堂長老，是無欲無求的小師弟，是在羽化巔峰困了多年終于遇到一個值得自己，
全力以赴的對手的老武痴。
對一個武痴來說，死在值得的對手刀下，遠比活著回去面對一場失敗的戰爭更有意義。
此刻尚天看著那兩輪，相互纏繞的赤金大日迎面轟來，看著它們身後那尊正在寸寸崩碎的金剛法相，
看著法相下方那個單膝跪倒在虛空中、口中鮮血狂噴卻依舊死死盯著他的蒼老身影。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那不再是戰斗中的冷冽與專注，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莊嚴的神色。
那是一個刀客在面對另一個刀客——不，是面對另一個與自己一樣將畢生都押在了武道之上的人——
最後的、最崇高的敬意。
他將無名黑刀緩緩舉過頭頂。
雙手握住那截被鮮血浸透的麻繩刀柄，刀鋒朝天，刀刃在月光下泛著那道標志性的暗色光暈。
而沒有護手的刀身與握柄之間的連接處，他的手指就那樣赤裸地暴露在刀身的延長線上，毫無防護。
他手臂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繃緊，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所有的力量都在往刀刃上匯聚，所有的意志都在往刀尖上凝聚。
他深吸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極深極長，仿佛要將周圍數百丈內所有的空氣都吸入肺中，然後化為，
這一刀的力量。
“無名二刀——斬神魔！”
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即將死在刀下的對手默誦一段無人能懂的往生咒。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將黑刀從頭頂猛然劈下。
刀鋒劈落的速度並不快，至少看起來不快——但刀刃在空氣中劈開的不是一道縫隙，不是一道光弧，
而是一道完整的圓。
首尾相接，渾然天成，如同一輪被從九天之上摘下來的黑月，從他的刀尖上脫離出去，朝著那兩輪，
赤金色的大日便悍然撞去。
那輪黑月呈絕對的漆黑，沒有任何光澤，沒有任何反光，只是純粹的暗——如同將這世間所有的暗，
都收束在了這一刀之中。
它不像尋常刀芒那樣鋒芒畢露、銳利逼人，而是以一種近乎沉默的方式向前推進，沿途所有的光芒，
在接觸到它的邊緣時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被擊碎，不是被偏折，而是被吞噬。
那不是刀法，不是術法，而是一種刀意的極致凝聚——斬神魔。
一刀斬斷因果，一刀斬斷執念，一刀斬斷一切虛妄與真實之間的界限。而這一刀，不僅僅斬向雙日，
更斬向雙日背後那個施展了它們的靈魂。
而就在黑月與大日踫撞的那一剎，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沖擊波，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仿佛萬物同時失聲的寂靜。
在這片寂靜中，黑月的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地切入大日之中。
赤金光芒在接觸面上瘋狂地掙扎、跳動、試圖將黑月灼穿，但黑月的暗色刀意如同一個無底的深淵，
將所有接觸到它的光芒都盡數吞沒。
兩輪大日從中心處被黑月整齊地切開，不是被擊碎，不是被震散，而是被切開——
如同有人用最鋒利的刀刃切開兩顆最熾熱的心髒，四半殘日在刀意中迅速暗淡、冷卻、消散，化作，
那漫天的赤金光屑，如同兩輪被撕裂的太陽在斷裂之後各自燃燒殆盡，
將整片夜空映成了一片絢爛到極致也淒涼到極致的金紅。
與此同時，黑月余勢未消，繼續朝無恙的方向斬去。
它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緩慢得讓無恙能夠清楚地看到它每一寸推進的軌跡，
清楚地感受到刀意中蘊含的那種無可抗拒的意志。
那不是殺意，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莊嚴的力量——一個刀客賭上畢生修為的一刀，
只為了向另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獻上最高的敬意。
無恙抬起頭，看著那道迎面斬來的黑色月弧。
他的法相已在他身後徹底崩碎，化作漫天的赤金光屑紛紛揚揚地灑落，如同為他鋪開了一條通往，
彼岸的金色長毯。
他的靈力已經徹底耗盡，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失去，單膝跪倒在虛空中，赤色僧袍被血與汗浸得濕透。
但他的眼楮依舊亮著，那雙眼中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如同一個在黑夜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終于看到了天邊第一縷晨光。
他雙手合十，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沒有苦澀，沒有遺憾，只有武痴在遇到真正值得尊敬的對手、並且即將死在對方的刀下之後，
才會露出的滿足。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句縈繞了他整個修行生涯的佛號從胸腔深處送出，聲音不大，卻清晰得，
如同敲響了這世間最後一口鐘。
“阿彌陀佛。”
黑月穿過了他的身體。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骼碎裂，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只是無聲地穿過，如同一陣夜風，吹過一片枯葉。
而無恙的身體在半空中靜止了片刻——
他的雙手依舊保持著合十的姿勢，面容安詳如沉睡的佛陀，嘴角那絲笑意依舊掛在唇邊。
然後他緩緩向後倒下，赤色僧袍在空中散開，如同一朵在月下凋零的赤色蓮花。
他落地的瞬間，碎裂的石板地面上揚起了一陣極輕極細的灰塵，灰塵在月光中緩緩飄散，如同為這，
老僧的最後一程送行。
尚天將黑刀收回鞘中，低頭看著無恙安詳的遺容，沉默了很久。
山門戰場上的喊殺聲在這一刻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夜風在兩人之間輕輕吹過帶著硝煙血腥的氣息。
他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握刀的虎口早已血肉模糊，戰甲破碎不堪，但他的脊背依舊挺直如松，
那雙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無恙嘴角那絲永不褪去的笑意。
“走好！”
他頓了頓，將黑刀橫在身前，刀鞘上的鐵灰色光澤在月光下微微閃爍！
說罷他轉身朝正門方向飛去。身後，無恙的赤色僧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卷，如一面被戰火洗禮了太久、
終于可以安靜地垂落下來的旗幟。
這位大佛寺護法堂長老，無欲無求的小師弟，大佛寺第三號人物，羽化巔峰的武痴，
終究還是倒在了青沙寺的山門前——
不是被偷襲，不是被圍攻，不是被陰謀詭計所害，而是在一對一的正面交鋒中，被一柄他親口承認，
“有神”的刀，斬殺于他畢生最強一擊被擊潰之後。
這是一個武痴最體面的死法，也是尚天能給他的，最高規格的葬禮。
“護教軍——听令！”
而就在這時，只見回到軍陣之中的尚天，聲音則是如同一聲驚雷，在漸趨沉寂的山門上空轟然炸開。
他將無名黑刀高高舉起，刀鋒上的暗色光暈在月光下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幟，
雖已傷痕累累卻依舊鋒芒畢露。
而他的左肩傷口雖仍在滲血，正順著破碎的戰甲縫隙滑落，在腳下的虛空中滴出一朵朵極細的血花，
但他的脊背挺直如松，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掃過山門外不斷向前沖鋒的數名護教軍弟子，
每一個字都如同被釘入地面的鐵樁，穩穩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無恙已死！正門就在眼前——眾弟子听令！全力沖鋒，攻破大陣！給我拿下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