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抬起頭,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辨認了很久才認出來,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天一……”而她的聲音很輕,
像一片被風送到檐下的舊葉。
趙天一看著她,沒有開口。
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肩頭,停頓了片刻,然後才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定得像是從一面很深的井壁上被,
緩緩提上來的繩索︰
“媽,我一定會回去的。等我。”
那婦人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像很久以前做過無數次那樣,指腹帶著暖意從發頂滑到耳側。
趙天一沒有抬頭,只是讓那只手多停留了一息,然後,只見他直起身來,後退一步,轉身朝天空方向便抬起右拳。
那一道拳力落在夜空中時沒有發出任何巨響,只有一圈墨色的光紋從他拳面上朝四面蕩開。
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蕩開的漣漪。
墨色光紋所過之處,整個院子、那些燈火那些舊木門和水泥地面全部化作一片片暗紅色的碎片,像一面被敲碎的,
舊鏡子從正中朝四面裂開,每一片碎片都在飛散的過程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被同時吹滅的燈盞。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飄浮了片刻之後盡數消散,趙天一重新站在了夜風中。
他腳下的沙地還是那片被靈火灼過的沙地,西隘口的火光仍然亮在遠處,喊殺聲也在。
而在他面前,山晨已經欺近到距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那柄斷鏟高高舉起,鏟刃上的赤紅靈光在夜色中如同一頭,
正在合攏的獸口,已經舉到了最高處,正朝他的頭顱直劈而下,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
像一柄被從高處松開的舊刀,落勢極沉。
趙天一的眼楮在那一刻忽然睜開了。
他沒有後退,沒有側身,也沒有舉起折扇去擋,而是將素白折扇在掌心中猛地一轉,扇面上的墨色符文在一瞬間,
全部亮起,九道墨色光紋從扇骨中同時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丈許寬的墨色巨手。
那巨手的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在斷鏟落下的同一瞬間穩穩握住了鏟刃。
墨色與赤紅在巨手與斷鏟之間沖撞擠壓,發出一聲低沉而沉悶的爆鳴,一圈墨赤交纏的靈光余波朝四面炸開,
將周圍的沙粒推成一道道波紋,朝遠處散去。
山晨握著斷鏟的手在那一瞬間被震得虎口崩裂,血水順著鏟柄淌下來。
他整個人被那道墨色巨手傳來的反震之力逼退了數步,腳跟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他抬起頭,看著趙天一,第一次沒了任何多余的話語,斷鏟上的赤紅靈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鏟刃上,
那道鐵灰色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整個鏟面。
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被反復淬煉過的冷硬,卻仍帶著一絲細微的滯澀,像刀劃過粗石時被卡住的那一瞬︰
“你……你是怎麼醒的?這可是寶境最強單體幻境,別說羽化中期,就是半帝被困在里面也至少要一炷香才能破開。
你……不到十息,是怎麼做到的!
趙天一看著山晨那張被血污與疲憊浸透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輕蔑︰
“半帝一炷香?呵,真是大言不慚!”
他說著便向前踏出一步,素白折扇在指間轉了個半圓,扇面上最後兩道墨色符文徹底亮了起來,九道墨光繞著他,
緩緩流轉,像九條被喚醒的墨龍,在夜色中無聲地游動。
“我趙安之從踏入修行的那天起,就在和幻境打交道。我在幻境里迷過路也差點在幻境里丟掉性命。”他抬起折扇,
遙遙指向山晨,“而你若是知道我的經歷,便不會!用這幻術手段對付我了!”
山晨沒有接話,只是將斷鏟從沙中拔起,赤紅靈光已經只剩薄薄一層,像一塊燒到最後的炭,貼著鏟面苟延殘喘。
他緩緩向後退了兩步,又退了一步,最後竟轉身朝北隘口外的方向掠去。
“想走?”趙天一眉頭微皺,隨即冷笑一聲,“你覺得你走得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墨影掠出,素白折扇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半月狀的弧光,朝山晨後心直切而去。
山晨沒有回頭只是在墨光及體的瞬間猛地朝左一偏,斷鏟反手朝後一掄,鏟刃與折扇在夜空撞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他借著那股反震之力又朝前躥出數丈,身影在月色下像一只負傷的蒼鷹,貼著沙地起伏飛行。
他確實在退,但退得極有章法,每一次落腳都在沙地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子,腳尖一觸即走,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他並不急著甩開趙天一,而是始終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趙天一出手,
又剛好讓他打不實。
他在計算。
山晨的腦海中,大佛寺不久前送來的那張西隘口的攻防圖還清晰地刻著。
西隘口三線布防,中軍銅牆未動,左翼雷火陣已破入命禪宗陣線,右翼清心陣已封住拜月寺散兵的聯絡。
但真正能將這些布置串聯在一起的,只有趙天一的臨場指揮。
那些變陣、補位、時機判斷,全憑他一個人。
只要趙天一被拖在原地哪怕半炷香,西隘口就會從一具精密的機括變成一堆各自為戰的散件。
而山嗔的此刻正在全力攻打,並且等著這邊的信號。
山晨知道,自己現在最大的作用已經不再是殺死趙天一,而是把他從西隘口戰場的的上空拖走,且拖得越遠越好,
拖到半空中再沒有一雙眼楮能俯瞰全場,讓山嗔率領的歡喜寺主力趁機從西隘口右翼與左翼之間的部分,楔進去。
他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已經分不清是新傷還是舊傷。
他左肩上的傷口在每一次揮鏟時都會重新撕開,血水混著夜風里的沙粒,滲進骨頭縫里,鈍痛如錘。但他沒有停。
“趙安之,你追得這麼緊,不擔心西隘口嗎?”他忽然開口,聲音被夜風撕得有些破碎,卻仍透著一絲刻意的挑釁,
“你那幫人,離了你,還能撐多久?”
趙天一冷笑,腳下更快幾分︰“等斬殺了你後,我會在回去的!而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兩人在夜空中纏斗像兩團緊緊咬合的墨與赤,從西隘口的邊緣一直向外推移,所過之處沙面被靈力余波犁出道道,
交錯的深溝,像戰場上被巨獸踩過的舊痕。
山晨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歡神寶鏡上出現一絲絲裂縫,赤紅靈紋已經從鏟刃蔓延到鏟柄,整個斷鏟看起來像一根隨時會碎裂的赤木。
但他還是咬著牙又引出一段距離——直到他瞥見遠處那座已經被風蝕掉大半的舊烽燧。
那是他和山嗔約定的信號點。
而他把趙天一引到了這里,就夠了。剩下的,就看山嗔了。
“趙安之……”他在一次交手後猛地朝後掠出數步,身子踉蹌了一下,卻硬生生穩住,抬起頭時眼里滿是瘋狂,
“哈哈哈哈!“山晨大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血沫從他嘴角噴出來,
“就讓我們在這里決一死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