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的声音沉了一沉,像是一面旧钟被敲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音上,余音在空气中散得极慢。他的目光平静地,
看着赵天一,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深处,那点余烬忽然亮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人从底下吹了一口气。
“老夫可保你一个护法金刚之位。”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按,像是在一份看不见的任命书上按下了一枚无形的印。
“而护法金刚,地位与大佛寺方丈平齐。不受方丈节制,也不受佛门佛法节制,只对大佛寺负责。大佛寺所有灵丹、
功法、秘术,任你取用。
藏经阁对你无条件开放。大佛寺名下三百六十座下院,任何一处,你都可以落脚。无论需要什么只需你的一句话。
大佛寺均可无偿提供!”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胸前缓缓合十,然后又缓缓松开,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却反而更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底被一点一点提上来的。
“除此之外……”
天罚微微垂下眼帘,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旧门,门缝里则透出,
一线极暗极暗的光。
“老夫可以亲自为你护法,助你冲击半帝。
以你的资质,若有老夫在旁指点,五十年之内,半帝可期。一百年之内,未必不能窥探那传说之中的大帝之境。”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了。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重新抬起,平静地看着赵天一,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变得沉甸甸的,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
终于被挪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小友,老夫的耐心……不是很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变高,但下方的沙地忽然又朝下凹陷了半寸。
那些正在阵中固守的万寒寺僧兵和通天教弟子同时感到脚下一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从半空中压了下来,
压得他们胸口发闷,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寒石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永冬冰心的蓝光在他掌间明灭不定,像是面,
被风吹动的旧旗。
而赵天一自始至终,都沉默着。
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将赵天一灰白衣袍上残留的血腥味卷起来,吹向天罚那边。
天罚没有闪避,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僧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面被风吹了太多年已经忘了,
该怎么动的旧旗。
而他的目光落在赵天一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的回答,而那个回答他其实,
早就就知道了。
而与此同时,下方的战场在这段对话中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万寒寺僧人和通天教弟子,已然在寒彻的命令下后撤到临时布置的防御阵中。
而三寺弟子的冲锋撞在密集的防御阵上,像潮水撞在礁石上一样碎了一地。只见,此刻山嗔还在嘶吼着催促冲锋,
但那些僧人们的脚步已经明显慢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在往前冲,
但每一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瞥着半空中的那道灰色身影,像是在等着什么。
命净和月寂站在撤退队伍的后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月寂的银白弯刀此刻则被他拄在沙地上,刀刃上沾满了血,
刀身被缺口咬得斑驳。
命净的阵旗已经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旗面上的灵纹彻底暗了下去,他的肩头还插着那三支箭矢,血已经不再,
往外渗了,因为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被冻成了灰白色。
他们都在等赵天一的回答。
或者说,他们都在等天罚下一句话。
天罚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合十的双手重新松开,枯瘦的手指在身侧自然垂下。
他偏了偏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之中,那点余烬已经重新暗了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极淡极淡的光泽,像是一盏,
终于被风吹到了快要熄灭的边缘的灯,只留下最后一点不肯走的余温。
“小友,老夫把话说到这里,已经给足了诚意。”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是被秤砣压着,沉得让人挪不开。“入我大佛寺,护法金刚是你的。
不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深处,那点余烬忽然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灯终于被风吹灭了。
赵天一感到身上的灵压在这一瞬间骤然加重了将近一倍,肩头的骨骼发出细密的咯吱声,脚下的空气则都在此刻,
微微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
“老夫方才说过,耐心不是很好。”
赵天一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这位大佛寺的隐世长老留最后一份体面。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拱手一礼,那动作比之前更深了几分,腰弯了将近五寸道:“天罚前辈厚爱晚辈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受伤之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稳,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前辈刚提的这些条件,随便拿出一条,都足以让西域任何一个散修心动。”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天罚那双枯井般的眼睛。
“但晚辈自幼修的是散修路子,后来入了通天教,蒙教主不弃,授以殿主之位。
教主待晚辈不薄,几位副教主对晚辈也有提携之恩。赵某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受人之恩转头便另投他处的事,
却做不出来。”
他又拱了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歉意。
“前辈方才说,以晚辈的资质,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豪强。
晚辈斗胆说一句,若真有那一日晚辈也还是想在通天教里走到那一日。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恕晚辈不能从命。”
他说完这句话后,直起身来,与天罚平视。
夜风将他额前被血汗粘住的碎发吹散,露出下面那双平静而清醒的眼睛。
天罚看着他,枯槁的脸上那丝极淡的弧度没有立刻消失。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深处那点余烬缓缓,
跳动了一下,像是一盏灯在即将熄灭之前,被人又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赵安之。”
他的声音仍然平缓,听不出喜怒。
“你说通天教待你不薄,这倒是不假。可你有没有想过,通天教能给你的,大佛寺能给你更多。通天教给不了你的,
大佛寺也能给你。”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捻动,像是在捻一串看不见的念珠,一节一节地数着什么。
“老夫再问你一次。”天罚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深处,那点余烬忽然亮了一瞬,像被人从底下,
轻轻吹了一口气,“你当真不愿入我大佛寺?”
赵天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再次拱手,这一次他低着头,没有去看天罚的眼睛。
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前辈。晚辈在北域的时候,曾听人说过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能换很多次衣服,但换不了自己的皮。而改换门庭便是换皮,若是让晚辈加入大佛寺,那便是换皮!
而已然换过一次的我,再换一层,我赵安之,变不在是赵安之了。”
他直起身来,与天罚对视,目光平静如水。“所以前辈的厚爱,晚辈只能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