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天罚灰色僧袍的下摆被吹得微微飘起,又缓缓落下。
他的脸上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嘴唇重新抿成了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像是被什么重物,
长年累月地压着,已经忘了该怎么弯曲。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深处,那点暗金色的余烬忽然暗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掌轻轻捂了一下。
但是只暗了一瞬,那点余烬又缓缓亮了起来,只是比之前冷了几分,像是从一盏温热的旧灯变成了一柄在月光下,
泛着寒气的刀刃。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下方的沙地忽然又朝下凹陷了半寸。
而正在临时防御阵中固守的万寒寺僧兵和通天教弟子同时感到脚下一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从半空中压了下来。
天罚将合十的双手重新松开,枯瘦的手指在身侧自然垂下。
他偏了偏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那点余烬已经重新暗了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极淡极淡的光泽,只比之前多了,
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一条暗流,不声不响地涌动着。
“老夫,活了数百年。而这数百年里也见过不少天才,也亲手埋过不少天才。”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落下的时候,
下方的沙地都在微微颤抖。
“天才这个东西,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叩,像是无声地叩响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赵天一不知道,但是他能感觉到,天罚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周身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了。
“老夫最后问你一次。”
天罚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甚至没有杀意,只是一片沉得发凉的平静,像是一面冻透了的湖,下面什么,
都看不出来:“入我大佛寺,还是死?”
天罚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赵天一便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变成了固体。
天罚没有动,只是耐心的等待着赵天一的回应,然赵天一的回应,依旧令他大失所望:“请恕晚辈万万不能从命!”
“那你就去死吧!”天罚闻言,当即冷声开口。
话罢,只见,他抬起了自己那只枯瘦的右手,食指朝前轻轻一点。
接着,一道金色的光点从他指尖飞出,极小,极细,像一粒被风吹起的沙。
但是那粒金色光点,却在飞行的过程之中骤然膨胀,在眨眼之间便化作一面丈许宽的金色佛光壁,朝赵天一撞去。
那佛光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经咒,每一道经咒都在旋转、膨胀、爆裂,释放出灼热的金色灵压,
将沿途的空气都烧成了扭曲的焦痕。
赵天一瞳孔骤缩。
而他不是来不及闪避,而是不能闪避,毕竟自己在旁人眼中已然重伤,若是凭借这重伤之躯,还能躲避或者防御,
半帝强者的一击,实在是惹人生疑!
只见,他将素白折扇在身前猛地展开,接着九道墨色符文同时亮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墨色光盾。
眨眼间,金色佛光壁便撞上墨色光盾,而两者接触的瞬间,赵天一便能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被一座巨山迎面撞上,
整个人连同那面墨色光盾一起被推得朝后暴退。
他的双脚在空气中犁出两道深深的裂隙,而与空气的摩擦,是将鞋底都给磨穿,注意脚掌则被空气擦出两道血痕。
此刻,墨色光盾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尽管如此,它依旧没有碎而是坚挺着。
赵天一咬着牙将折扇一翻,九道墨光从扇面上涌出,在身周盘旋成一道墨色旋涡将残余的金色佛光碎片尽数绞碎。
天罚微微点头,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果然是难得的人才,居然还有自保之力!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说着,第二掌已经拍出。
而这一次他没有用指尖,而是将整个右手朝前推出,掌心中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
那“卍”字从掌心飞出,在半空中旋转着膨胀,化作一面丈许宽的金色经轮,而经轮的边缘则布满锋利的金色光刃,
旋转着朝赵天一斩来。
经轮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成一条条扭曲的乱流,甚至被犁出一道深逾三尺的沟槽。
赵天一又不是什么白痴,自然不会硬接,只见,他身形朝侧面暴掠而出,堪堪避开了经轮的正锋,但经轮边缘的,
光刃仍然扫过他的左臂,将他灰白的衣袖和皮肉一起削去一片,血水喷涌而出。
只听他闷哼一声,借着经轮的余波朝后翻退,在半空中将折扇连挥三次,三道墨色光刃呈品字形朝天罚反斩而去。
天罚连看都没有看。
他只是将左手轻轻一挥,那三道墨色光刃便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碎片,墨色光尘在夜风中散落如灰。
赵天一落地,踉跄了一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灰白的衣袍上又多了数道破口,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淌血,
血水顺着手臂滴落在沙地上,在灵压的碾压下碎成一片极细的红雾。
他看起来受伤不轻,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微弱的嘶鸣。
但他的脑海之中,却是在暗自骂道:
“妈的!要不是为了伪装身份,哪里轮得到你来装逼啊!靠!”暗骂完,赵天一咬了咬牙,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吃力,膝盖在微微打颤,像是连站直身体都已经用尽了全力。
他伸手一招,那柄插在数丈外的素白折扇被灵力牵引着飞回掌中,扇面上的墨色符文暗淡无光,只有那最后两道,
还在微弱地跳动着,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残灯。
但此刻的他,眼神仍然平静,甚至在天罚看不到的角度,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意:“话说!那个人,
他怎么还没到!若是他到了,这天罚绝不是对手!”
天罚看着赵天一挣扎起身的样子,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朝前飘近了几丈,灰色僧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两口,
早被废弃了多年的枯井,井底还沉着最后一点没被岁月磨灭的余烬。
“能接老夫两掌,你已经比大多数羽化修士强了。”
他的声音平缓而苍老,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语调。但是那种慈祥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像是一面旧鼓的鼓皮,
绷得再紧,也随时可以被一根手指捅破。
“但老夫的第三掌,你接不住。”说话间,天罚抬起了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指节粗大,皮肤干裂如老树皮,手背上布满褐色的斑痕,
像是被岁月一层一层地剥过。然而,就是这只手,在抬起的瞬间,掌心之中便再次浮现出那个金色的“卍”字符号。
那个“卍”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在出现的瞬间将整片沙地都映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天罚将手掌缓缓朝前推出。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推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那个“卍”字从掌心飞出,在半空中旋转着膨胀,每一次旋转都让它的体积翻一倍,核桃大小拳头大小、头颅大小、
磨盘大小——最后化作一面丈许宽的金色经轮。
经轮的边缘布满了金色光刃,每一道光刃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震颤着,将周围的空气切成片片肉眼可见的扭曲乱流。
经轮旋转着朝赵天一斩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击都快了将近一倍,经轮中心那个“卍”字疯狂旋转,
释放出灼热的金色灵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