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声巨响传来时,何府那扇刚刚才修缮好的朱漆大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门楣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门房惨白的脸上,像是洒了一把送丧的纸钱。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沉,更闷。
那是几百斤重的包铁攻城锤,在卢剑星那个怪力狂魔的操持下,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击在门栓最脆弱的节点上。
粗大的硬木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木质纤维崩断前的哀鸣。门缝被硬生生挤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外面那一片黑压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飞鱼服。
何振邦瘫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随着这一声巨响,“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想站起来,想喊人顶住,可两条腿像是被抽了筋,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象征着何家最后一道防线的大门,迎来了第三次撞击。
“给老子——开!”
门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轰——隆!”
伴随着木材炸裂的爆响和漫天飞舞的木屑,那两扇足以抵挡流寇冲击的大门,像是两块破烂的木板,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寒风裹挟着浓烈的杀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前院。
“锦衣卫办案!”
“全都不许动!跪下!跪下不杀!”
还没等烟尘散去,无数道黑色的身影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动作极快,训练有素,进门的瞬间便分成数股,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着何府的各个角落渗透。
“守住前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二队去后院!三队去围墙!把狗洞都给我堵死了!”
“若是有人敢翻墙,直接射成刺猬!”
冰冷的命令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将何府内原本的死寂彻底撕碎。
“啊——!杀人啦!”
“别杀我!我只是个烧火的!”
原本还躲在屋里观望的丫鬟婆子们,此刻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慌不择路撞翻了花瓶,有的为了抢路把同伴推倒在地,整个何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乱跑什么!都给我顶住!”
内院的垂花门处,何天赐手里提着一把从护院那抢来的长剑,披头散发,双眼赤红,状若疯癫。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锦袍,此刻扣子都扣错了,衣襟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灰土,看起来狼狈至极。
“少……少爷,顶不住啊!那是锦衣卫啊!”
几个平日里跟着他作威作福的家丁,此刻手里虽然拿着棍棒,却一个个两股战战,拼命往后缩。
“顶不住也要顶!”
何天赐一把揪住那个想要往后跑的家丁领子,面目狰狞得像只恶鬼。
“只要顶住一刻钟!只要让我从后门跑出去!我以后保你们荣华富贵!谁敢退,我现在就杀了他!”
“少爷……您饶了小的吧……”家丁哭丧着脸,看着前院那片已经逼近的黑色潮水,吓得尿了裤子。
“没用的东西!”
何天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噗嗤!”
他手中的长剑猛地送出,直接捅穿了那个家丁的大腿。
“啊——!”家丁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在地上打滚。
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也震慑住了周围想要逃跑的下人。
“谁再敢退,这就是下场!”
何天赐拔出带血的剑,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下人,吼道:“都给我去堵门!谁能挡住那个姓陆的,本少爷赏他黄金百两!快去!”
在这死亡的威胁和重赏的诱惑下,几个胆大的护院互相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举着棍棒冲向了垂花门,想要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
“一群蠢货。”
看着那些人冲上去送死,何天赐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他根本没指望这些人能挡住锦衣卫。
他要的,只是混乱。
越乱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拖住陆焱的脚步,给他争取哪怕是一丁点的逃生时间。
“陆焱,你等着!只要我今日不死,来日必将你碎尸万段!”
何天赐啐了一口唾沫,趁着前面对峙的空档,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道。
他对何府的地形太熟悉了。
这条小道极其隐蔽,直通后花园的假山,那里有一个早年间为了方便溜出去喝花酒而特意留下的暗门,藏在枯藤之下,除了他没人知道。
只要出了那个门,外面就是错综复杂的民巷。
凭他对京城地形的熟悉,只要钻进巷子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就算是锦衣卫也别想轻易找到他!
“快点……再快点……”
何天赐在雪地里狂奔,肺部因为吸入冷风而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近了!
后花园的围墙就在眼前!
那扇被枯藤遮掩的小门,仿佛就是通往生路的入口,正静静地等待着他。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何天赐!”
何天赐心中狂喜,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逃出去后的路线——先去城西的破庙躲一晚,然后乔装打扮混出城,去投奔严阁老在江南的门生……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小门的一瞬间。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咄!”
一支漆黑的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面前的门框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何天赐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几缕被射断的头发飘飘荡荡地落在他眼前。
只要再偏一寸,这一箭射穿的就是他的脑袋!
“何少爷,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上方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何天赐机械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围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排黑色的身影。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手中的强弩,那一枚枚闪烁着寒光的箭头,密密麻麻,如同死神的獠牙,正居高临下地指着他。
而站在最中间的,正是那个平日里跟在陆焱身边、一脸贱笑的锦衣卫小旗,张显。
张显蹲在墙头,手里把玩着一支弩箭,看着底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贵公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家大人早就猜到你要钻狗洞。”
“这不,特意让我带着弟兄们在这儿候着,怕您迷了路,特地给您指条明路——”
张显指了指身后那张着大嘴的囚车方向。
“那个方向,才是去诏狱的正道。何少爷,别让兄弟们难做,咱们的箭可是不长眼的,万一要是手抖一下,把你射成了刺猬,那多不好看啊。”
“你……”
何天赐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弩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希望。
跑不掉了。
这里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说他这么个大活人。
所谓的暗门,所谓的生路,不过是陆焱那个煞星早就预料到的笑话!
“我不服!我不服!”
何天赐绝望地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像是要砍碎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是兵部主事!我是严阁老的人!你们不能抓我!我有免死金牌……我有……”
“有你大爷。”
张显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猛地一挥手。
“放箭!射腿!”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支弩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射向何天赐的双腿。
“噗!噗!”
“啊——!”
何天赐惨叫一声,双腿膝盖同时中箭,整个人像是一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雪地里。
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旁边的石头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积雪,指甲崩断,鲜血染红了白雪。
他抬起头,透过被泪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些正在翻墙而入、拿着镣铐向他走来的锦衣卫,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奇迹,没有救兵。
等待他的,只有那座阴森恐怖的诏狱,和陆焱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