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的大門,再次被砸得震天響。
但這次不是錦衣衛,而是曹正淳自己。
“砰!”
一只價值千金的前朝鈞瓷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齏粉。
“陸焱!雜家要將你碎尸萬段!”
曹正淳站在議事廳里,須發皆張,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老臉,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變形,活像是一只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那個寶貝義子,竟然就這麼被陸焱那個瘋狗給抓了。
更讓他吐血的是,對方抓人的理由,竟然是“聚眾賭博”!
這理由簡直荒唐到了極點,但又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天子腳下,聚眾豪賭本就是大罪。陸焱手里還握著皇帝御賜的“鎮邪”劍,別說抓他一個義子,就是當場砍了,都佔著理。
“督主,息怒啊!”
曹少欽頂著那張還沒消腫的豬頭臉,連滾帶爬地湊上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得趕緊想辦法把安少爺撈出來啊!那詔獄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去晚了怕是……”
“撈?怎麼撈?”
曹正淳一腳踹翻曹少欽,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個廢物!讓你去試探,你倒好,臉都被人打爛了!現在還敢在咱家面前放屁?”
“那陸焱手里有尚方寶劍,硬搶是搶不出來了。去求陛下?那小子剛立了大功,正在興頭上,陛下怎麼可能為了咱們一個家奴,去罰他的功臣?”
曹正淳在屋里來回踱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知道,陸焱抓曹安,不是為了什麼國法,就是沖著他來的。
這是陽謀。
是赤裸裸的打臉和敲詐。
“督主,錦衣衛那邊派人傳話來了……”
一個小太監哆哆嗦嗦地跑進來,手里捧著一封信。
曹正淳一把奪過,扯開信封。
信上沒有字,只畫了一根正在滴著蠟油的蠟燭。
“噗——”
曹正淳只覺得喉頭一甜,又是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這是在威脅他!
是在告訴他,再不去撈人,他那寶貝義子就要被點天燈了!
“備轎!”
曹正淳咬碎了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去北鎮撫司!”
“雜家倒要看看,他陸焱到底長了幾個膽子!”
……
第一百戶所,正堂。
陸焱正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底下,張顯和盧劍星等人一個個摩拳擦掌,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興奮。
“大人,那老閹狗真會來?”
“會。”
陸焱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曹安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命根子。別說十萬兩,就是要他半個家當,他也得捏著鼻子認。”
話音剛落。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東廠督主曹公公到——!”
隨著一聲高亢的唱喏,曹正淳穿著一身嶄新的大紅蟒袍,在一群番子的簇擁下,黑著臉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太監,手里抬著一只沉甸甸的紅木大箱。
“喲,什麼風把督主大人吹來了?”
陸焱坐在椅子上動都沒動,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語氣里滿是戲謔,“我這小廟,可是好久沒來您這麼大的貴客了。”
曹正淳看著陸焱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恨不得撲上去把他活撕了。
但他不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陸百戶說笑了。”
曹正淳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張老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咱家是來……賠罪的。”
他對著身後的小太監一揮手。
那口大箱子被抬了上來,“ 當”一聲放在陸焱面前。
箱蓋打開,金光耀眼。
整整一箱黃澄澄的金元寶,差點晃瞎了在場所有錦衣衛的狗眼。
“陸百戶。”
曹正淳指著那箱金子,心都在滴血,但臉上還得賠著笑。
“小安子那孩子不懂事,沖撞了大人。這點心意,就當是咱家替他賠罪了,請陸大人手下的弟兄們喝杯茶,壓壓驚。”
“喝茶?”
陸焱像是听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伸手從箱子里拿起一錠金元寶,在手里拋了拋。
“曹督主好大的手筆。這一箱金子,少說也得有萬兩吧?”
“不多,不多,一點心意。”
“心意?”
陸焱臉上的笑容突然一收,將金元寶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陡然轉冷。
“曹督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白天的,抬著一箱金子來我錦衣衛的衙門。你是想干什麼?行賄朝廷命官嗎?”
陸焱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鎮邪”劍上,一股凌厲的殺氣瞬間爆發出來。
“按照大武律例,行賄官員者,罪加一等。督主大人,您這是想讓我連你一起抓進詔獄嗎?”
“你……!”
曹正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臉搞懵了,指著陸焱,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血口噴人!咱家這是賠罪!”
“賠罪?”
陸焱冷笑一聲,“那也行。不過,光有錢可不夠。”
他走到曹正淳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听見的聲音說道︰
“要想領人,可以。”
“除了這箱銀子,我還要一樣東西。”
“什麼?”
“東城那三家最大的賭坊,‘金玉滿堂’、‘富貴逼人’、‘日進斗金’。”
陸焱伸出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听說,那都是督主您的產業吧?”
“我要你把這三家賭坊的地契,雙手奉上。”
轟!
曹正淳只覺得腦子里炸開了一道驚雷。
那三家賭坊,是他最大的錢袋子,每年能給他帶來近百萬兩的灰色收入!
這陸焱……他怎麼敢?!
“你這是敲詐!”曹正淳尖聲叫道。
“對,我就是敲詐。”
陸焱承認得坦坦蕩蕩。
他直起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要麼,拿地契來換你兒子一條狗命。”
“要麼,你就等著明天去菜市口,給你那寶貝義子收尸。”
“你自己選。”
曹正淳死死盯著陸焱那雙漆黑的眸子,從那里面,他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玩笑。
那是真正的殺意。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這個瘋子真的會殺了曹安。
良久。
曹正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緩緩閉上了眼楮,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好……好……”
“我給。”
“地契,我給你。”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殺機。
“只要……你別把事情做絕!”
陸焱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模樣,突然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
“督主放心。”
他拍了拍曹正淳的肩膀,語氣親熱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
“我這人做事,向來喜歡……斬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