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晚风卷着残雪,吹得人脸颊生疼。
周灵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死死盯着陆焱,里面盛满了少女最纯粹的期待,还有那一丝皇家儿女特有的骄傲。
“你觉得……本宫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轻飘飘地抛到了陆焱怀里。
周围的御林军侍卫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耳朵给割了。
这可是九公主的表白啊!
若是换了京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公子,此刻恐怕早就跪在地上谢主隆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了。
能尚公主,那就是皇亲国戚,是半个儿子,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稳了。
可陆焱不是世家公子。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锦衣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陆阎王”。
他看着眼前这个娇艳如花的少女,眼底没有惊艳,没有动容,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冷静。
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哒。”
陆焱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你……”
她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你是在拒绝本宫?”
“臣是在陈述事实。”
陆焱直起身,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宫廷甬道。
“臣这双手,只懂杀人,不懂伺候人。”
“本宫再也不想理你了!”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冲进了宫门,那背影看着既狼狈又决绝。
那只名叫“雪球”的波斯猫被扔在地上,茫然地“喵”了一声,赶紧追着主人跑了。
陆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香囊,面无表情。
“大人……”
张显从后面凑上来,一脸的肉疼,“您这是何必呢?那可是九公主啊!要是成了驸马,咱们弟兄以后在京城还不是横着走?”
“驸马?”
陆焱冷笑一声,跨上战马,一勒缰绳。
“那是富贵笼子。”
“进去了,刀就钝了,人就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的路,不在这温柔乡里。”
……
是夜,御书房。
烛火摇曳,将周霄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身穿灰衣的影子太监,正跪在御案前,低声汇报着白天宫门口发生的一切。
连陆焱退后了几步,说了什么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哦?”
周霄放下手中的朱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是说,灵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是给拒了?”
“回万岁爷,拒得干脆利落,一点念想都没给公主留。”
“有点意思。”
周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尚公主,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只要点了头,以后就是皇家的自己人,虽然没了实权,但富贵安稳是一辈子的。
陆焱拒绝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想要安稳,也不想要富贵。
他想要的,是权。
是那种握在手里、能杀人、能见血的实权!
“宣。”
周霄猛地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的狠厉。
“朕要亲自问问他。”
……
半个时辰后。
陆焱再次跪在了御书房的金砖地上。
这已经是他这段时间第三次进宫了。每一次,都伴随着生死的考验。
“臣,陆焱,叩见陛下。”
“平身吧。”
周霄坐在龙椅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批奏折,而是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陆焱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周灵儿的长命锁。
“陆焱啊。”
周霄的声音很温和,像是个唠家常的长辈,“今儿个灵儿回宫,哭红了眼睛,把朕心疼坏了。”
陆焱低头:“臣死罪。”
“死罪倒不至于。”
周霄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陆焱的内心。
“灵儿那丫头,朕最了解。她眼界高,寻常人看不上。难得她对你动了心思,甚至求朕给你指婚。”
“陆焱,朕问你。”
周霄身子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做朕的乘龙快婿,不好吗?”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以后见了严嵩都不用跪。这可是别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你,为什么要拒?”
这是一个送命题。
回答不好,那就是不识抬举,是藐视皇恩。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角落里的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焱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惶恐,反而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那是野心,是欲望,更是赤裸裸的杀意。
“陛下。”
陆焱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臣是一把刀。”
“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挂在墙上当摆设的。”
“若是做了驸马,刀就有了鞘。有了鞘的刀,还会快吗?还能替陛下杀人吗?”
周霄眯起眼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焱直视着天颜,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这大武的江山,如今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忧外患!”
“朝堂上,严党结党营私,只手遮天;”
“江湖上,草莽以武犯禁,视律法如无物;”
“边关外,异族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
“陛下身边缺的,不是一个只会吟诗作对、哄公主开心的驸马。”
“陛下缺的,是一把没有牵挂、没有软肋、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刀!”
咚!
陆焱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提拔于微末。”
“臣无意于儿女私情,更不想做什么富贵闲人。”
“臣只想做陛下手中的刀!”
“陛下剑锋所指,便是臣刀锋所向!”
“为您清除奸佞!为您荡平不臣!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遗臭万年,臣……万死不辞!”
死寂。
御书房内,只剩下陆焱那激昂的回音在梁柱间回荡。
周霄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下面那个年轻、狂热、甚至有些疯魔的背影,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作了狂喜。
他赌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人!
一个纯粹的、极致的、为了皇权可以牺牲一切的孤臣!
如果陆焱刚才答应了做驸马,周霄或许会给他一世富贵,但绝不会再给他半点实权。
因为一旦有了牵挂,有了退路,刀就不快了。
可现在……
“哈哈哈哈!”
周霄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案上的笔架都在颤抖。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走到陆焱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
“好一个只想为朕杀人!”
“好一个没鞘的疯刀!”
周霄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指点江山的豪情。
“朕,没有看错你。”
“既然你不想做驸马,不想做那笼中鸟,那朕就给你一片天!”
他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密旨,一把塞进陆焱怀里。
“江南那边,天高皇帝远,盐商勾结官府,把国库都给掏空了。”
“之前的钦差,头都被人挂在了城墙上。”
“那帮人以为朕不敢动他们,以为朕手里的刀不够长。”
周霄盯着陆焱,眼神森寒,杀气腾腾。
“陆焱,朕给你尚方宝剑,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你给朕去江南。”
“去把那滩浑水搅翻!去把那些吸血的蚂蟥,一个个都给朕揪出来!”
“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背后有多大的靠山。”
“杀!”
“杀个血流成河!杀个朗朗乾坤!”
陆焱双手死死攥着那份密旨,指节泛白,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江南!
那不仅是任务,更是他崛起的跳板,是赵王宝藏的所在地!
“臣,领旨!”
陆焱再次叩首,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
“此去江南,若不平乱,臣……提头来见!”
周霄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朕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陆焱起身,倒退三步,转身离去。
看着他那如苍松般挺拔的背影,周霄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把刀……越来越快了。”
“希望,别有一天,快到连朕都握不住。”
……
宫门外。
张显正冻得搓手,见陆焱出来,连忙迎上去。
“大人,怎么样?陛下没怪罪吧?”
陆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风,摸了摸怀里那份滚烫的密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怪罪?”
他翻身上马,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
“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通知弟兄们,收拾家伙。”
“咱们……要去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