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霄没有立刻答应。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隔绝了周遭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在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和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之间,来回游移。
眼神很深,深得像是一潭看不底的死水。
作为父亲,看到女儿受了惊吓,想要找个依靠,他本该欣慰。
但作为皇帝,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陆焱这把刀,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惊肉跳,快得让人爱不释手,却又不得不防备他会不会哪天割伤了握刀的手。
“父皇……”
见皇帝不说话,周灵儿又拽了拽他的袖口,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就让他送送我嘛,那些御林军笨手笨脚的,连个刺客都拦不住,我信不过。”
周霄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马鞭的柄首。
他在权衡。
若是换了别的少年英才,救了公主,哪怕是当个驸马,也是一段佳话。
大武朝的规矩,尚了公主,就是皇亲国戚,享荣华富贵,却不能再掌实权,更不能握重兵。
这就是所谓的“富贵闲人”。
如果把陆焱变成驸马,这把绝世好刀,就得封存进刀鞘里,挂在墙上当摆设了。
可惜吗?
当然可惜。
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严嵩把持内阁,东厂虎视眈眈,他手里能用的、敢用的、还这么锋利的刀,就只有陆焱这一把。
废了这把刀,无异于自断一臂。
但如果……
周霄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阴鸷。
如果这把刀自己生了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借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
那这种心术不正的刀,不要也罢。
哪怕他再锋利,朕也能亲手折断他。
“好。”
周霄突然笑了,那笑容如沐春风,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沉只是众人的错觉。
“既然灵儿信得过你,那陆焱,你就替朕走这一趟。”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焱,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敲打。
“公主千金之躯,受不得半点闪失。这一路上,你可要‘好生’伺候,别越了规矩。”
“规矩”二字,咬得极重。
陆焱神色坦然,单手按胸,微微躬身。
“臣,遵旨。”
他当然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皇帝在看,看他陆焱到底是个只知道杀人的纯臣,还是个想攀龙附凤的野心家。
“起驾——回宫!”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喝,浩浩荡荡的皇家猎队开始拔营回城。
……
回京的官道上,残阳如血。
陆焱骑着那是匹乌云踏雪,走在九公主的马车旁。
他已经换了一匹马,但身上那件染血的麒麟服却没换,暗红色的血痂在夕阳下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周围的御林军都下意识地离他三尺远,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瘟疫。
唯独那辆装饰着鸾鸟图腾的马车,窗帘一直掀着。
“喂,陆焱。”
周灵儿趴在窗口,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陆焱目视前方,腰背挺直如枪,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陆大人?”
“陆总旗?”
“陆阎王?”
见他不理人,周灵儿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全是唯唯诺诺的奴才,哪见过这种把她当空气的男人?
“你这人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周灵儿撅起嘴,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颗葡萄,朝他扔了过去。
“啪。”
陆焱头也没回,抬手接住,随手扔进了嘴里。
连核都没吐。
“谢公主赏。”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起伏。
“你!”
周灵儿气结,“你刚才杀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成哑巴了?”
“杀人是公事,护送也是公事。”
陆焱终于转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公事公办,无需多言。”
“切,没劲。”
周灵儿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又凑了过来,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哎,你刚才那一招‘惊雷斩’是怎么练的?刀上怎么会有雷光?是不是神仙教你的?”
“杀的人多了,自然就会了。”
“那你杀了多少人?”
“没数过。”
陆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记不清了。大概,比公主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这话要是换了别的千金小姐,早就吓哭了。
可周灵儿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露出了一脸崇拜的表情。
“哇……那你岂不是比话本里的大侠还要厉害?”
她撑着下巴,目光在陆焱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流连忘返。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道为了救她而留下的血痕,此刻看起来不仅不狰狞,反而多了几分男人的勋章般的味道。
“陆焱。”
周灵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得有些软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娶亲了吗?”
“未曾。”
“那……有心上人了吗?”
陆焱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她。
少女的脸颊在晚霞中红扑扑的,眼神闪躲,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这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
陆焱心里叹了口气。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他现在正处于权力的漩涡中心,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若是再跟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九公主扯上关系,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严嵩会盯着他,太子会盯着他,三皇子会盯着他。
最重要的是,那个多疑的皇帝,会时刻拿着刀悬在他的脖子上。
“公主。”
陆焱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更加冷漠,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臣是刀口舔血的人,不知道哪天就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心上人这种奢侈的东西,臣不配有,也不敢有。”
周灵儿愣了一下,眼里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
她嘟囔了一句,放下窗帘,缩回了马车里,不再说话了。
但没过多久,窗帘又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依旧在偷偷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怎么也挪不开。
……
巍峨的宫门,近在眼前。
红墙黄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锁住了里面的金丝雀,也隔绝了外面的自由。
“吁——”
陆焱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公主殿下,皇宫到了。”
他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却也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臣的任务完成了,请公主回宫。”
周灵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即将吞噬自己的朱红大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即将转身离去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这一别,下次见面,不知又是何时。
宫墙深深,她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鸟,而他是翱翔天际的鹰。
“陆焱。”
周灵儿突然叫住了他。
陆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公主还有何吩咐?”
周灵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到陆焱身后,也不管周围那些御林军和太监惊愕的目光。
“今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陆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职责所在,公主言重了。”
说完,他迈步要走。
“你等等!”
周灵儿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陆焱不得不转过身,眉头紧锁,看着这个难缠的少女:“殿下,还有事?”
周灵儿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晚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的心跳。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却又有着皇家儿女的骄傲和大胆。
“陆焱。”
她咬了咬嘴唇,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倒映着陆焱的影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觉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你觉得……本宫怎么样?”